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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该走了 镇子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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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主街依旧是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踩上去能感觉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
卖种子的老头早就不在了,换成了他的儿子,如今也是个小老头了,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的样子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茶水铺子还在,掌柜的换了人,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只是扶手被磨得发亮,桌面上的裂缝又宽了几分。
玄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
菜还是那些菜,小白菜、小葱、蒜,每年种每年收,收了再种。
他种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施肥,哪块地的土需要翻一翻。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混着青草的味道,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只是来菜地边蹲着的人,少了两个。
谢见珩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
玄曄看着那些菜,目光从这一垄移到那一垄。
“在想狗蛋。”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玄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到腰的位置,那大概是七八岁孩子的高度。“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蹲在旁边看我种菜,一看就是一整天。现在坟头草都比这高了。”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玄曄低下头,看着那只手。谢见珩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十年过去,还是那样好看。
“还有他娘。那个妇人,总穿打补丁的衣裳,第一次来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不敢多动,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点。后来熟了,才敢多吃几口。”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记得。”
玄曄沉默了片刻,目光还落在那些菜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远处的山坡上,有两座坟,一座大的,一座小的,埋着他认识的人。
“谢见珩。”
“嗯?”
“走吧。”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玄曄的目光落在那片菜地上。小白菜的叶子绿油油的,小葱直直地往上长,蒜苗已经抽得很高了。它们还会继续长,长了一年又一年,只是看它们的人不在了。
“住了几十年,够了。”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叠起来只有小小一摞,谢见珩那套针线用了几十年还跟新的一样,玄曄收着的那些小东西。
谢见珩这些年陆续带回来的,一块玉佩,一块帕子,一支笔,一叠纸,还有别的零零碎碎,摆在一起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玄曄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那块玉佩他看了最久,握在手里摩挲着,感受着那点温润的触感。几十年了,玉佩被他摸得更加光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见珩在一旁叠衣裳,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码好,边角都对得齐齐的。
“舍不得?”
玄曄摇摇头,把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
“不是。”
他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润的触感。
“就是想看看。”
谢见珩没说话,继续叠衣裳,动作不急不慢。
玄曄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菜地。
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就轻轻晃着,像是在跟他告别。过些日子就该收了,小白菜能吃了,小葱也能拔了,蒜苗炒肉最香。
可他们等不到那时候了。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站定。
“走了?”
玄曄点点头,目光最后在那片菜地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走出院子,把门带上。
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合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早晨传出去很远。
他们先去看了狗蛋和他娘。
坟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要走一小段山路。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些细细碎碎的小花,风吹过就摇摆起来。
两座坟挨着,一座大一点,一座小一点,小的那座是狗蛋的,大的是他娘的。
狗蛋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一场热病,几天人就没了。
玄曄还记得他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烧得通红,还笑着说他没事。他娘没撑住,第二年也走了,走之前还拉着谢见珩的手,让他帮忙照看狗蛋的坟。
玄曄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坟头上的草确实长得很高了,比他的腰还高,风吹过就沙沙响。
谢见珩蹲下,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玄曄也蹲下帮忙。
两人拔了一会儿,把两座坟都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土。新翻的土颜色深一些,和周围的野草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玄曄看着那青烟,忽然开口。
“狗蛋。”
烟飘了一下,像是在应他。
“本君走了。”
烟又飘了一下,散得更快了。
玄曄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两座坟。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谢见珩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转身下山,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出很远,玄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已经看不清了,只看见山坡上一片青绿,风吹过就晃动起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去看了老婆婆的屋子。
老婆婆早就不在了。
她走的那年,玄曄和谢见珩帮衬着办的丧事,棺材是她自己早年备好的,说是怕死后麻烦别人。她没有后人,那间屋子后来空了,钥匙交给了镇上的里正,不知道现在住着谁。
他们站在那间屋子门口。
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里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谢见珩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只有敲门声在巷子里回荡。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老婆婆第一次带他们看房子的样子,站在门口打量他们,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顿,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钥匙递给他们。
“走吧。”
谢见珩点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巷子里很清晰。
走出巷口,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牵着个小孩,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还不太稳。
小孩看看他们,又看看那间屋子,扯了扯妇人的衣角。
“娘,那两个人是谁?”
妇人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不认识。”
玄曄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们又去看了卖种子那家的老头。
不对,是老头的儿子。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门板上的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是你们啊。”
谢见珩点点头,也在他面前蹲着。
老头坐直了些,打量着他们,目光从谢见珩脸上移到玄曄脸上,又移回来。
“要走啦?”
谢见珩愣了愣,有些意外。
“您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们。
“看出来的。你们这样子,不是来买种子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痰。“手里空空的,眼神也不一样,几十年了,还是原来的样子。要走的人,我见多了。”
谢见珩没说话。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站在后面的玄曄。
“住了几十年,也该走了。年轻人嘛,总不能老待在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我爹走之前还念叨你们,说东头那两个人,种菜种得好。”
玄曄走过来,站在谢见珩身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什么。
“你那菜,种得不错。我爹在世的时候老夸,说你们那院子里的菜,比谁家的都精神。”
玄曄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站起来,冲老头点点头。
“保重。”
老头摆摆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你们也是。”
他们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玄曄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儿,眯着眼晒太阳,像是又睡着了。
他们离开镇子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身上舒服,连骨头都跟着暖和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和远处飘来的花香。天蓝得很,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飘着几朵白云,慢慢悠悠地移动着。
玄曄走在出镇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见珩走在他身边,和他并肩。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打盹的猫。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天边,是有人在做饭了。主街还是那条街,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看了很久。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玄曄收回目光。
“走吧。”
谢见珩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他们在路上走了几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走到哪算哪,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有时候翻山,有时候过河。
玄曄发现,停了几十年,再走在路上,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走的时候,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谢见珩走。
现在走的时候,心里满满的,知道身边有个人,知道走到哪都有个伴。脚下的路不管通向哪里,只要有他在,就哪里都能去。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桃林。
桃子又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树上,压得枝条都弯了,有些枝条几乎要碰到地面。风吹过,桃叶沙沙响,桃子的甜香飘过来,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桃林深处那间茅屋不见了。
那片空地上只剩下几根烂木头,还有一些碎瓦片,散落在草丛里。
茅屋早就塌了,塌了不知多少年,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瓦片也碎得不成样子。杂草从废墟里长出来,比人还高,风吹过就摇晃着。
玄曄站在桃林边,看着那些桃子,又看着那片废墟。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站定。
“还记得吗?”
玄曄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片废墟上。
“记得。”
那个老妇人,请他们吃桃子,留他们住下,给他们桃干路上吃。
她说,有这些桃树陪着她,不孤单。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亮亮的。
后来她死了。桃树还在,桃林还在,可她不在了。
谢见珩看着他。
“进去看看?”
玄曄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片废墟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进了。”
谢见珩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玄曄忽然开口。
“那个老妇人,早就不在了。”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桃林还在。”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