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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直住着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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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起来,看看菜,做做饭,在镇上走走。玄曄喜欢早上去看菜,谢见珩喜欢在厨房里忙活。
偶尔有人路过门口,会打个招呼,说句“早啊”或者“吃了没”。
谢见珩总是温和地应着,玄曄就站在一旁,点个头就算,不多说话。
镇子上的人慢慢都认得他们了。
卖种子的老头见他们来,就笑呵呵地打招呼,问他们菜长得怎么样。老婆婆有时候过来串门,送点自己腌的咸菜,站在院子里看看他们的菜,夸几句。隔壁的小孩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玄曄一瞪眼,小孩就跑了,跑远了又回头。
有一天,谢见珩问他。“喜欢这里吗?”
玄曄想了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菜,扫过那间住了些日子的屋子,最后落在谢见珩脸上。“还行。”
谢见珩看着他。“还行?”
玄曄别开眼,耳朵有些发红。“你在就行。”
谢见珩愣住了,看着他那发红的耳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就一直住着。”
玄曄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背上。然后他点点头。“嗯。”
一天夜里,玄曄忽然醒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粗,是老木头,上面还有一些虫蛀的小洞。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他听着身边谢见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他侧过头,看向谢见珩的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鼻尖那颗朱砂痣照得愈发殷红。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不用想以后,不用想西天,不用想那些倾倒的神殿。
可他知道不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月光下,掌心的裂痕还在。
虽然浅了些,可还在,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蔓延着。他不知道这些裂痕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谢见珩翻了个身,面向他。他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糊。
“醒了?”谢见珩的声音有些哑。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看着他。“想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谢见珩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的裂痕。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那只手,拇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痕。
“我在想办法。”谢见珩说。
玄曄盯着他。“什么办法?”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很,温柔里又藏着些别的什么。“你信我吗?”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信。”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他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安抚。“那就好。”
第二天,谢见珩说想出门一趟。
玄曄站起来,看着他。“本君陪你。”
谢见珩摇摇头。“你在这儿等着。”
玄曄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去哪儿?”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别处。“有些事要处理。”
玄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事?”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很快回来。”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然后他点点头。“早点回来。”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好。”
谢见珩走了一整天。
玄曄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看着那些菜。
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就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他看着那些菜,心里却乱得很,像有一团乱麻缠着。
谢见珩去哪儿了?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带他去?
他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停下来看看门口,又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看。
走到太阳落山,太阳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走到月亮升起来,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谢见珩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玄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见珩走到他面前。“等久了?”
玄曄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什么。“去哪儿了?”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通体莹白,拇指大小,和之前那块很像,又不太一样。这块更白,更润,握在手里温温的。他递给玄曄。
“给你的。”
玄曄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温柔得很。“找了很久才找到。”
玄曄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上什么字都没有,就光光的,可握在手里却让他心口发热。他抬起头。
“就为这个?”
谢见珩点点头。“就为这个。”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下次带本君一起去。”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好。”
那天晚上,玄曄把那块玉佩放在枕边。
他躺在那儿,侧过头就能看见。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会呼吸一样。谢见珩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这么喜欢?”谢见珩问。
玄曄别开眼,耳朵有些发红。“还行。”
谢见珩笑了笑。“那就收好。”
玄曄伸手,把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润的触感。然后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送的,本君都喜欢。”
谢见珩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玄曄。
玄曄已经闭上眼了,像是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着。可他的耳朵,红红的。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
“我也是。”
那之后,谢见珩又出过几次门。
每次都说是办事,每次都不让玄曄跟着。可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一块帕子,一包点心,一支笔,一叠纸。东西都不大,却都是用得上的。
玄曄问他哪来的,他就说买的。玄曄问他买这些做什么,他就说用得上,以后总有用处。
玄曄不信。
可他不问。他知道谢见珩有事瞒着他,他也知道谢见珩不会害他。谢见珩说很快回来,就很快回来。谢见珩说没事,就真的没事。
他等着就好。
有一天,隔壁的小孩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玄曄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菜,一抬头就看见那颗小脑袋从门边探出来。小孩看见他,缩了缩脖子,却没跑,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
玄曄盯着他。“看什么?”
小孩壮着胆子,小声说。“看你种菜。”
玄曄愣了愣。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菜,又抬头看向那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衣裳。
“你会种?”玄曄问。
小孩摇摇头。“不会。”
玄曄想了想。然后他说。“进来。”
小孩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玄曄看着他。“教你。”
小孩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灯。他跑进来,蹲在玄曄旁边,看着那些菜,目光好奇得很。
玄曄指着地里的苗。“这个,是小白菜。”
小孩点点头,认真地看着那些圆圆的叶子。
“那个,是小葱。”玄曄又指了指。
小孩又点点头,看着那些细细的绿苗。
“那个,是蒜。”玄曄指着那些直直往上长的。
小孩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能吃吗?”
玄曄点点头。“能吃。”
小孩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能吃?”
玄曄想了想。“再过些日子。等它们再长大一点。”
小孩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我回去了。”
玄曄没说话。
小孩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能来吗?”
玄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点头。
小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跑没影了。
那之后,小孩天天来。
蹲在玄曄旁边,看他种菜,看他浇水,看他拔草。
有时候帮忙递个瓢,有时候帮忙把拔下来的草扔到一边。玄曄话不多,他就也不多问,就蹲着看,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谢见珩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俩蹲在那儿,就弯弯唇角,然后回屋继续忙自己的。
有一回小孩问玄曄。“那个是你什么人?”
玄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谢见珩正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碗什么。他收回目光。
“家人。”
小孩点点头。“我也有家人。我娘。”
玄曄没说话。
小孩继续说。“我爹死了。”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小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平静得让人意外。
“死了很久了。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玄曄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小孩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本君也忘了。”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忘了什么?”
玄曄看着远处,看着天边那朵云。“本君的娘。”
小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然后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手落在玄曄手臂上。
“没事。忘了就忘了。”
玄曄愣住了。他看着那只小手,又看着那张小脸。小孩已经收回手,继续看着那些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玄曄没说话。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玄曄跟谢见珩说了这件事。
谢见珩听完,看着他。“那个小孩?”
玄曄点点头。“他说,忘了就忘了。”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曄的声音顿了顿。“本君以为他会说别的。”
谢见珩看着他。“说什么?”
玄曄想了想。“说本君不该忘。说本君不孝。”
谢见珩摇摇头。“他是小孩。小孩不会说那些。大人教的那一套,他还没学会。”
玄曄沉默了,想着白天那只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说的对。忘了就忘了。记着难受,不如忘了。”
玄曄抬起头,看着谢见珩的眼睛。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记着该记着的就行。”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什么是该记着的?”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你心里知道的。”
玄曄愣住了。他低头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见珩。
“你。”
谢见珩愣了愣。
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本君该记着。”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很。他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像是一个承诺。
“我也记着你。”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菜长得越来越好了,小白菜可以吃了,绿油油的叶子又嫩又水灵。小葱更绿了,一丛一丛的。蒜也抽出了蒜苗,直直地往上长,风一吹就轻轻晃。
小孩每天来,蹲在旁边看,偶尔帮忙浇浇水,偶尔帮忙拔几根草。
玄曄的话比以前多了些,会跟他讲讲那些菜怎么长,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拔草,什么虫子会来吃叶子。
小孩听着,点点头,偶尔问几句,玄曄就耐心地答。
谢见珩有时候在屋里做饭,有时候出来看看他们。有一天,他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面出来,递给小孩。
“尝尝。”
小孩接过,吃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好吃!”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好吃就多吃点。”
小孩埋头吃起来,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久。
玄曄在一旁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娘做饭吗?”
小孩点点头,嘴里还含着面。“做。没这个好吃。”
谢见珩看着他。“下次带你娘来。”
小孩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真的。一起吃饭。”
小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第二天,小孩真的带他娘来了。
那是个瘦瘦的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洗得发白了。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不停地搓着。
谢见珩迎上去。“进来坐。”
妇人搓着手,点点头,跟进来。她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从墙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菜长得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风吹过就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妇人看着那些菜,又看着谢见珩和玄曄,目光里有些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然开口。“我家狗蛋,老跟我说你们。”她的声音有些抖,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
谢见珩笑了笑。“他是个好孩子。”
妇人的眼眶红了红,眨了眨眼睛忍住泪。“他爹走得早,我顾不上他,整天做工,从早做到晚……”
谢见珩摇摇头。“没事。他常来就行。”
妇人愣住,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谢见珩看着她。“我们没什么事,他来了,我们也热闹。”
妇人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去,擦了擦,又擦了擦。然后她回过头,冲他们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你们。”
谢见珩点点头。“进来吃饭。”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谢见珩做的,小白菜炒了,清甜得很。
蒜苗炒了,香喷喷的。还用那几根小葱做了汤,清清亮亮的,上面飘着油花。
狗蛋吃得头都不抬,一碗接一碗,他娘也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们。
吃完饭,狗蛋娘帮着收拾碗筷。她一边收拾,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从灶台看到床铺,从床铺看到窗台。
“你们……就两个人?”她问。
谢见珩点点头。
狗蛋娘看看他,又看看坐在院子里的玄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没有其他人?”
谢见珩摇摇头。
狗蛋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去。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两个人也挺好。”
谢见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狗蛋娘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把碗摞在一起。“我那口子在的时候,也就两个人。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带狗蛋。”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听着。
狗蛋娘抬起头,看着谢见珩。“你们要好好的。”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会的。”
狗蛋和他娘走后,玄曄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菜,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动不动。
谢见珩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
玄曄看着那些菜,目光有些放空。“在想他们。”
谢见珩没说话。
玄曄顿了顿。“那个妇人,她一个人带孩子,很苦。”
谢见珩点点头。“是苦。”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谢见珩愣了愣。“什么?”
“一个人。”玄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没有人陪。”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点头。“很久以前。”
玄曄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后来呢?”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后来有你了。”
玄曄愣住了。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他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玄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以后都有本君。”
谢见珩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菜地里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一片小小的海。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菜,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靠在一起。
玄曄忽然开口。“谢见珩。”
“嗯?”
“这个地方,叫本君想起一些事。”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菜上。“想起本君还是凡人的时候。那时候也有个院子,也种菜。娘也在。她种菜,本君在旁边看,就像狗蛋那样。”
谢见珩没说话。
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后来没了。什么都没了。”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
玄曄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现在又有了。”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玄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你,有菜,有院子。有狗蛋和他娘。有隔壁那个老婆婆。”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喜欢吗?”
玄曄想了想。然后他点点头。“喜欢。”
谢见珩笑了。他靠在他肩上,白发蹭着他的下巴。
“那就一直住着。”
玄曄低头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月光下,那颗痣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忽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