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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几百年 那天晚上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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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过后,玄曄再没提过神格的事。
眼泪擦干了就继续走路,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谢见珩也没有再问,只是偶尔看他时,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们还是那样走着,走过山,走过水,走过一座座城镇和村庄。遇到需要渡的人就停下来,渡完了就继续走。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谢见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玄曄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比如每天醒来,他会先看看窗外的天,看看太阳升到多高了。比如每次歇脚,他会挑那些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下去就不肯动。比如晚上睡觉,他会把谢见珩抱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跑掉。
谢见珩什么都不说,只是由着他。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山坡。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铺成一片,风吹过就像波浪一样起伏。玄曄站在山坡下,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想上去看看?”
玄曄摇摇头。
“不是。”
他看着那些花,目光有些放空。
“就是看看。”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说,这些花能开多久?”
谢见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片花海。
“几天吧。花期短的,几天就谢了。”
玄曄沉默了片刻。
“那也够了。”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玄曄的目光还落在那些花上。
“能开几天,就够了。”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和从前那些破庙没什么两样。神像塌在墙角,供桌歪倒着,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
玄曄坐在墙角,靠着墙。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道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坐了一会儿,玄曄忽然伸手,把谢见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谢见珩任他拉着。
玄曄低下头,看着他掌心的纹路。谢见珩的手还是那样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谢见珩。”
“嗯?”
“你活了多少年了?”
谢见珩想了想。
“记不清了。比你久一些。”
玄曄点点头。
“那你的神格,还好好的?”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谢见珩的眼睛很平静。
“本君就是问问。”
谢见珩看着他。
“好好的。”
玄曄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着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那就好。”
那之后,玄曄开始注意谢见珩的手。
走路的时候看,歇脚的时候看,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看掌心的纹路,看指节的形状,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边缘。
谢见珩问他看什么,他就说不看什么。
可他还是看。
有一天,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歇凉。树很大,树荫罩了半亩地,风吹过就沙沙响。玄曄靠在树干上,又把谢见珩的手拉过来看。
谢见珩由着他。
看了半天,玄曄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里,有个疤。”
谢见珩低头看去。他食指侧面确实有个小小的疤,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留的?”
谢见珩想了想。
“很久了。还没成神的时候。”
玄曄盯着那个疤。
“怎么留的?”
谢见珩想了想。
“记不清了。”
玄曄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个疤。
一下,一下,轻轻的。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玄曄。”
“嗯?”
“一个疤而已。”
玄曄摇摇头。
“不是。”
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轻轻抚着那个疤。
谢见珩没有再问。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又有一天,他们路过一条河。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玄曄在河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
凉的。
谢见珩在他旁边蹲下。
“想下去?”
玄曄摇摇头。
“不是。”
他看着那些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谢见珩。”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继续看着那些波光。
“那些凡人,死了以后,会有下一世吗?”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慈神之首,你不知道?”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神只管活着的事。死了的,管不了。”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
“怎么忽然问这个?”
玄曄摇摇头。
“就是问问。”
谢见珩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蹲在河边,看着那些波光,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户农家里。
农家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儿女都在外地,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们腾出一张床给两人睡,自己打了地铺。
躺在床上,玄曄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见珩躺在他身边,也没有睡。
“睡不着?”谢见珩问。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想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
“想白天的事。”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顿了顿。
“你说,神只管活着的事。死了的,管不了。”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的声音很轻。
“那本君死了以后,你管得了吗?”
谢见珩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你死了,我去哪管?”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见珩的心揪了一下。
“那就不死。”
玄曄说。
“本君不死。”
谢见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之后,玄曄开始注意时间。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看看窗外,看看天亮了多久。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看看月亮,看看它升到了多高。走路的时候,他会数步子,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万。
谢见珩问他数什么,他说不数什么。
可他还是数。
有一天,他们走在一片平原上。平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天也很阔,蓝得不像话,飘着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着。
玄曄忽然停下来。
谢见珩也停下来。
“怎么了?”
玄曄看着远处。
“本君想算算。”
谢见珩愣了愣。
“算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
“算算本君还能活多久。”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你能看出来吗?”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能。”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几十年。”
玄曄愣住了。
“几十年?”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盯着他。
“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
“真的。”
玄曄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开眼。
“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几十年,够了。”
谢见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山脚下过夜。
没有庙,没有农家,只有一片空地,几块大石头。他们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玄曄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谢见珩。”
“嗯?”
“那些星星,会掉下来吗?”
谢见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时候会。落下来的,叫流星。”
玄曄盯着那些星星。
“落下来以后呢?”
“就没了。”
玄曄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本君以前从没看过星星。”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玄曄的目光还落在那些星星上。
“在西天的时候,只有灰雾,什么都看不见。来了人间,也没想过看。”
他顿了顿。
“现在看看,还挺好看。”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曄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谢见珩。”
“嗯?”
“以后的日子,你陪本君看星星吧。”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每天都看?”
谢见珩想了想。
“晴天就看。下雨就不看。”
玄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实意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