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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求神保佑 第二天,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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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见珩出门的时候,玄曄跟着了。
他们穿过田野,穿过村庄,走进一座山。山路很难走,全是乱石和杂草。谢见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累吗?”
玄曄摇摇头。
“不累。”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
一座破庙,立在半山腰。比之前那两座还破,屋顶没了,墙也塌了半边,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
谢见珩走进去。
玄曄跟在后面。
庙里长满了杂草,几乎无处下脚。谢见珩拨开杂草,走到最里面。
那里放着一个香炉。旧的,像是用了很多次,炉口都熏黑了。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玄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支香。
“这是给谁上的?”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给你。”
玄曄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谢见珩转过身,看着他。
“给你上的。”
玄曄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给本君?”
谢见珩点点头。
“我跑这么多地方,是在给你祈福。”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见珩看着他。
“你不是问我想什么办法吗?这就是我想的办法。”
玄曄的喉咙有些发紧。
“到处上香?”
谢见珩点点头。
“到处上香。到处求。说不定哪个神能听见,说不定哪个神能帮忙。”
玄曄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笑了笑。
“是不是很傻?”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继续说。
“我知道傻。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谢见珩愣住了。
玄曄抱得很紧。
“不傻。”
他的声音有些闷。
“一点都不傻。”
他们在那座破庙里待了很久。
谢见珩告诉玄曄,他跑了多少地方,去了多少座庙,点了多少支香。
“十几座了。”他说。“有些有人,有些没人。有人的就进去拜拜,没人的就自己点香。”
玄曄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有用吗?”
谢见珩想了想。
“不知道。”
玄曄看着他。
“不知道还跑?”
谢见珩也看着他。
“跑了才有用。不跑,肯定没用。”
玄曄愣住了,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还挺能说。”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实话。”
玄曄别开眼。
“那下次本君陪你跑。”
谢见珩看着他。
“你不是嫌累吗?”
玄曄摇摇头。
“你跑都不累,本君累什么?”
谢见珩笑了。
“好。”
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跑。
每天出门,走很远的路,去找那些藏在山里的、藏在村子后面的、藏在杂草丛中的破庙。
有些庙里供着神像,虽然破破烂烂,好歹能认出是谁。有些庙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几堵墙,几块石头。有些庙他们能找到,有些找不到。
找到的,谢见珩就进去点香。
找不到的,他就站在那儿,看看四周,然后继续往前走。
玄曄问他。
“找不到怎么办?”
谢见珩想了想。
“那就下次再来。”
玄曄看着他。
“要是永远找不到呢?”
谢见珩也看着他。
“那就一直找。”
玄曄愣住了。
他盯着谢见珩,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一直找?”
谢见珩点点头。
“一直找。”
玄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本君陪你一直找。”
谢见珩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谢见珩笑了。
“好。”
有一天,他们找到一座庙。
不算太破,门板还在,屋顶也还在。只是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谢见珩推开门,走进去,玄曄跟在后面。
庙里供着一尊神像,石头的,风化得有些厉害,但还能看出模样。是个年轻人,穿着神袍,手里拿着什么。
谢见珩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玄曄走到他身边。
“认识?”
谢见珩点点头。
“认识。”
玄曄愣了愣。
“谁?”
谢见珩的目光还落在那神像上。
“我。”
玄曄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神像,又看了看谢见珩。
别说,还真有点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白发,只是这神像刻得糙了些,脸圆了点。
“你的庙?”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
他指了指神像。
“这是别人建的。不知道是谁。”
玄曄看着那神像,又看着谢见珩。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
谢见珩点点头。
“见过几座。”
玄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那座庙。破破烂烂的,立在荒草丛中,连神像都快看不清了。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
玄曄看着那青烟,忽然问了一句。
“你自己给自己上香?”
谢见珩想了想。
“算是吧。”
玄曄看着他。
“什么感觉?”
谢见珩也想了想。
“奇怪。”
玄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
谢见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笑什么?”
玄曄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
玄曄点点头。
两人走出庙门。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又有一天,他们找到一座庙。
很小,很破,藏在一片竹林里。要不是谢见珩走错路,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走进去。
庙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像,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四面墙,和一个破屋顶。
谢见珩站在庙中央,四处看了看。
玄曄也四处看了看。
“这庙供什么的?”
谢见珩想了想。
“不知道。”
玄曄皱眉。
“什么都没有,怎么供?”
谢见珩没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看着什么。
玄曄走过去。
墙角的地上,刻着几个字。
很模糊了,风吹雨打得几乎看不清。谢见珩伸手摸了摸,辨认了一会儿。
“求神保佑。”
四个字。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凡人自己刻的。
谢见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可以了。”
玄曄看着他。
“可以什么?”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在墙角的地上。
“可以上香。”
玄曄看着墙角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看谢见珩插在地上的三支香,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诞,堂堂慈神之首,跑到一座空庙里给不知道是谁的神上香,还上得这么认真。
“凡人真有意思。”他蹲在那三支香旁边,看着青烟往上飘。“什么都没有,就刻几个字,就觉得神会听见。”
谢见珩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几缕青烟。“你觉得不会?”
玄曄想了想,以前他肯定说不会,恶神从来不管凡人求什么,反正求了也没用。可现在他说不上来了。
“以前觉得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为什么?”
玄曄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三支香。
香灰掉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因为你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君什么都没刻,什么都没求,你就听见了。”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暖,照得人心口发烫。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玄曄,“走了。”
玄曄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人走出庙门,竹林沙沙响着,风吹过来,竹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们肩上。玄曄没有伸手去拂,就让它们那么待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出门,找庙,上香。
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到的就进去,找不到的就继续走,翻山越岭,穿林过涧。
玄曄跟着谢见珩,走过一座又一座山,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进了一座又一座破庙。
他慢慢发现了一些规律。
谢见珩每次上香,都会在那三支香前站一会儿。有时候站很久,久到香都燃尽了还不肯走。有时候站一小会儿,看上几眼就转身离开。有时候盯着那青烟发呆,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有一天玄曄忍不住问他站那么久在想什么。谢见珩说,在求。求有人听见,求有人帮忙,求那个让玄曄多活一会儿的办法能想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玄曄听着,心里又暖又酸,酸得眼眶都有些发胀。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为了他,跑到这些荒山野岭的破庙里,一根一根地点香,一遍一遍地求。
又走了几日,玄曄忽然问了一句:“谢见珩,你求了这么多,累不累?”
谢见珩想了想,摇摇头。“不累。”
玄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目光坦然得很。“真的。”
玄曄没再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握住谢见珩的手,握得很紧。
“那本君陪你。”他说。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也握紧他的手。
“好。”
有一天晚上,他们没来得及赶到下一个镇子,就在一座破庙里过夜。
庙不大,神像倒是还在,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手里拿着拂尘,脸上落满了灰。
谢见珩说这供的是个不知名的散神,可能几十年前还有人拜,现在早就没人记得了。
玄曄靠着墙坐下,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把那些落灰的纹路照得分明。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神像。“看什么?”
玄曄指了指那神像问:“他也有人求过吗?”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在那神像上停留了一会儿。
“应该有过。不然也不会立在这里。”
“现在呢?”
“没了。”
玄曄沉默了。他看着那神像,看着那些落灰,看着那张曾经被人仰望过的脸。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座破庙,那个没人去的角落,那个孤零零的石像。
“谢见珩。”他开口,声音有些闷。
“嗯?”
“你说,神会听见吗?”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凡人的求。”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求了那么多年,神听见了吗?”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尊神像上。“有些听见了。有些没有。”
玄曄看着他。“你呢?”
谢见珩想了想,又转过头来看着他。“听见了一些。”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很。
“比如你。”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见珩笑了笑。
“所以,不一定要求。”他靠过来,靠在玄曄肩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该听见的,总会听见。”
玄曄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庙外有夜风吹过,吹得杂草沙沙响。然后他伸手,把谢见珩揽进怀里,揽得很紧。
“那本君也听见了。”他说,声音闷在谢见珩的头发里。“你也没求过。可本君听见了。”
谢见珩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玄曄别着眼不看他,耳朵红红的,红得发烫。
谢见珩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把脸埋回玄曄胸口,笑得停不下来。
玄曄低头看他。“笑什么?”
谢见珩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盛着星星。
“没什么。”他说,嘴角还翘着。“就是高兴。”
又过了几日,谢见珩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玄曄问他多远,他说可能要走上几日,翻几座山。玄曄二话不说,跟着他就走。
走了三日,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他们到了一座山谷里。
山谷很深,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风吹过,花香就飘过来,甜丝丝的。
山谷最里面,立着一座庙。
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
虽然也破,可那气派还在。飞檐翘角,青砖灰瓦,门前还有两个石狮子,虽然倒了一个,另一个也歪在一边,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谢见珩站在庙门前,抬头看着那座庙。玄曄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
“这谁的庙?”玄曄问。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玄曄皱眉,有些意外。“不知道还来?”
谢见珩点点头。“听说很灵。”
玄曄看着他。“听谁说?”
谢见珩想了想。“上一个庙里刻的字。”
玄曄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座空庙,墙角刻着“求神保佑”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谢见珩从那些字里,知道了这座庙。
他看着谢见珩。“你信那些字?”
谢见珩也看着他。“信不信,试试就知道。”他推开门,走进去。
玄曄跟在后面。
庙里很大,比外面看着还大。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比人还高,通体贴金,虽然金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神像是个年轻人,穿着战袍,手里握着剑,威风凛凛的。脸刻得很细致,眉眼锋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俯视着什么人。
谢见珩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玄曄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神像。“这是谁?”
谢见珩摇摇头。“不知道。”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不知道就拜?”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坦然得很。“只要灵,管他是谁。”
玄曄被噎住了。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管他是谁,有用就行。
谢见珩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他退后一步,弯下腰,对着那尊不知名的神像拜了三拜。
玄曄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慈神之首,在拜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神。这要是让东天那些慈神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站在谢见珩身边。“本君要不要拜?”
谢见珩想了想。“随你。”
玄曄看了看那尊神像,又看了看谢见珩。然后他也弯下腰,对着那神像拜了三拜。
谢见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你拜什么?”
玄曄别开眼,不看他,“拜他保佑你。”
谢见珩愣住了。
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那神像听见。“你保佑本君,本君拜他保佑你。”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走过去,握住玄曄的手。“走吧。”
玄曄点点头。
两人走出庙门。阳光照下来,山谷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风吹过,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