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禁咒 谢见珩做了 ...
-
谢见珩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自己回西天。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有些日子了,从玄曄第一次在半山腰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就开始转,转到那天晚上玄曄晕过去的时候,转到他数着那越来越慢的心跳的时候。
他一直没有说,是因为他知道玄曄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所以他选了一个玄曄睡着的时候。
晚上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过夜,玄曄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浅。
谢见珩等了很久,等到那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把他的头放在包袱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玄曄一眼。
月光从茶棚的破顶漏下来,落在玄曄脸上,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也尖了一些。谢见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算过时间,从这里到西天,以他的脚力,天亮之前能到。他要在玄曄醒来之前赶回来。
西天还是那个样子。灰雾弥漫,倾倒的神殿一座接着一座,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谢见珩走在那些废墟之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十年前他来过这里,和玄曄一起,一座一座地看那些恶神留下的东西。那时候玄曄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大,他要跟得紧一些才不会被落下。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可他总觉得前面应该有个人。
他穿过那些倾倒的神殿,走向西天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殿宇,比别的殿都要大一些,门楣上有一块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西天的藏书阁,谢见珩第一次来西天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时候他没有进去,因为玄曄在他身边,他没有理由进去。
现在他有理由了。
他推开门。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灰雾。他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迈步走进去。
殿里比外面看着更大。
靠墙摆着一排排架子,木头已经朽了大半,上面的东西东倒西歪。
竹简、帛书、石板、玉简,什么都有,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从架子上滑下来,散落在地上,被灰埋了大半。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朽木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谢见珩走到第一排架子前,开始翻。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不确定它存不存在。
恶神转慈神的禁咒——他在东天的藏书阁里见过这个条目。但只有一行字:“禁咒,载于西天秘典,不详。”
就这一行字。他翻遍了东天所有的藏书,找到的只有这一行字。所以他要来西天,要在这些没人管的故纸堆里,把那行字后面的东西翻出来。
他蹲在架子前,一卷一卷地翻。
竹简上的字有些还能看清,有些已经完全模糊了。
他看得很快,不是逐字逐句地读,是扫一眼就知道这卷里有没有他要的东西。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载——哪个恶神哪天去了哪里,哪个恶神和哪个恶神吵了架,哪个恶神的神殿又塌了一角。都是些琐事,像账本一样,记着那些已经死了的神最后的日子。
有一卷竹简上记着贪狼的事。“今日神君出了西天,往人间去了。”只有这一句。谢见珩看着那几个字,想起贪狼,想起玄曄说过的话,“贪狼死之前,让本君下界。”
他把竹简放回去,继续翻下一卷。
翻到第五排架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卷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卷帛书,黄色的绢帛,边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和别的竹简上那些潦草的记载完全不同。
谢见珩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小心地展开。帛书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要碎掉的声音,他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展开。
第一行字:“天道有常,神格有定。慈恶之转,逆天而行。必有献祭,方得转换。”
谢见珩的手指顿住了。他把帛书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帛书上写的东西,和他从东天藏书阁里看到的条目不一样。条目只有一行字,这上面有几十行。他看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看清了才往下看。
“慈转恶,恶转慈,皆为禁咒。施咒者需以自身神魂为引,承受天道反噬。受咒者需以香火为基,承接转换之力。二者缺一,咒不可成。”
“施咒者必陨。神魂尽散,归于虚无。无可挽回。”
谢见珩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无可挽回。他早就知道。从他在东天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就知道,禁咒不是随便叫禁咒的。但他没有犹豫,继续往下看。
“受咒者转换之后,神格重塑,旧痕尽消。然天道不容,必降雷罚,抹其记忆。此后每月雷劫,蚀骨摧魂,永无止息。”
“受咒者不复忆施咒者。施咒者之名,其行,其言,其容,尽数抹去。如从未存在。”
谢见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
如从未存在。他想起玄曄说过的话,“本君舍不得你。”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中。
他站起来,继续翻。
后面的架子上,他又翻出了几卷相关的记载。
有一卷是讲禁咒的来历的,说这是天道初开时就定下的规矩,从没有神用过。有一卷是讲施咒的步骤的,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列出来了。还有一卷是讲献祭的,说施咒者需要在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进行献祭,缺一样都不行。
谢见珩把这些都收起来。
他把袖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帛书和竹简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架子。
架子还立在那里,歪歪斜斜的,上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灰雾还在,和来的时候一样浓。
他穿过那些倾倒的神殿,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算过时间,天快亮了,他得在玄曄醒来之前赶回去。
走到西天的边界时,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灰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那些神殿隐在雾里,一座也看不见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迈过那道无形的界碑。
他回到茶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玄曄还睡着,靠在他放的包袱上,姿势和走之前一样。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把袖中的东西掏出来,塞进自己的包袱里,塞在最底下,用衣裳盖住。
玄曄动了动,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白了,嘴唇的颜色也淡,像褪了色的画。
谢见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眉头轻轻按平。玄曄的眉头松开了,呼吸还是那么浅。
谢见珩把手收回来,靠在他旁边,闭上眼。
玄曄醒来的时候,谢见珩正坐在他旁边翻一卷竹简。
“醒了?”谢见珩问。
玄曄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你起得真早。”
谢见珩把竹简收起来:“睡不着。”
玄曄看了他一眼:“又没睡好?”
谢见珩点点头:“嗯。”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道,有些狐疑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君?”
谢见珩看着他道:“没有。”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又是那个表情。”
谢见珩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特别平静的表情。”玄曄说。“你每次有事瞒着本君,都是这个表情。”
谢见珩想了想:“那我以后换个表情。”
玄曄被噎住了,他瞪着谢见珩,谢见珩也看着他,目光坦然得很。
两人对视了几秒,玄曄先别开眼。
“随你。”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见珩也站起来。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玄曄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谢见珩问。
玄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晨光落在他掌心上,把那些裂痕照得分明。比昨天深了一些,有几条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细细密密的,像干裂的河床。
谢见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那些裂痕,蹭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把它弄碎。
“疼吗?”他问。
玄曄摇摇头:“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玄曄低头看着他的手:“谢见珩。”
“嗯?”
“本君是不是越来越难看了?”
谢见珩抬起头,看着他。玄曄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手上,没有看他。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谢见珩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的。
“难看什么。”他说。“和以前一样。”
玄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骗人。”
谢见珩摇摇头:“没骗。”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开眼。
他把手从谢见珩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把手伸回来,握住谢见珩的手。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