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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虚弱 第二天,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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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玄曄醒来的时候,谢见珩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包袱还在,他的东西还在。谢见珩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他等了一会儿。谢见珩没回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谢见珩端着一碗粥进来。
“醒了?”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把粥递给他。玄曄接过,喝了一口。白粥,什么也没放。
“你出去了?”玄曄问。
谢见珩点点头。“楼下买的。”
玄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今天去哪?”他问。
谢见珩想了想:“先不走。你再歇一天。”
玄曄皱眉,不悦道:“本君说了没事。”
谢见珩看着他:“我知道。歇一天也不耽误。”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
“随你。”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他把碗收走,下楼去了。
那天下午,谢见珩说要出去一趟。
玄曄问他去哪,他说去药铺买点东西。
玄曄看着他问:“买什么?”
“安神的药。晚上睡不好。”
玄曄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去吧。”
谢见珩出门了。
他走了之后,玄曄坐起来,靠在床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裂痕还在,比之前深更多了一些。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谷里,那座不知名的庙。他拜了三拜,求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神保佑谢见珩。他不知道那神听见了没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求有没有被听见过,以前没求过,现在也不确定。
可他还是求了。
门响了。谢见珩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买到了?”玄曄问。
谢见珩点点头。他把纸包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床边。
“还累吗?”
玄曄摇摇头,“不累。”
谢见珩看着他。玄曄的脸色的确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谢见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凉,温的。
“本君说了没事。”玄曄说。
谢见珩把手收回来。“嗯。”
那天晚上,谢见珩煮了药。
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苦苦的,涩涩的。玄曄坐在床边,看着他端着碗走过来。
“这是什么?”他问。
谢见珩在他面前站定,“安神的。”
玄曄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药汤黑漆漆的,冒着热气。他闻了闻,苦味直冲脑门。
“你喝了吗?”
谢见珩摇摇头,“你先喝。”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仰头,把那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谢见珩递过来一块糖,“含着。”
玄曄接过糖,塞进嘴里。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了一些。
“哪来的?”他含着糖问。
谢见珩在床边坐下,“药铺送的。”
玄曄嚼了嚼糖,咽下去。
“你买了多少药,人家还送糖?”
谢见珩没回答。
玄曄看着他。谢见珩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谢见珩。”玄曄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君?”
谢见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没有。”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谢见珩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就是那副很平静的表情。”玄曄说。“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
谢见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我以后换个表情。”
玄曄被噎住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谢见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随你。”他说,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
谢见珩吹了灯,躺在他身边。玄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比以前轻了一些,慢了半拍。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还是慢了一些。比前几天又慢了一些。
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们离开县城,继续往南走。
谢见珩说南边有座山,山上据说有座很灵的庙。
玄曄问他听谁说的。谢见珩说,药铺掌柜的。
玄曄看了他一眼。谢见珩的表情很坦然。
“你买个药还跟人打听庙?”
谢见珩点点头,“顺便问的。”
玄曄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了五天,到了那座山下。
山不算高,路却不好走,全是石头台阶,又窄又陡。
玄曄走在前面,谢见珩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玄曄忽然停下来,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歇会儿?”
玄曄摇摇头,松开树干继续往上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谢见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玄曄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谢见珩。
“本君走不动了。”
谢见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玄曄的脸有些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谢见珩伸手,把那些汗擦掉。
“那就不走了。”他说。
玄曄看着他。“你不是说山上有庙吗?”
谢见珩点点头,“有。”
“不去了?”
“下次再来。”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这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谢见珩跟在后面,没有拦他。
又走了几十步,玄曄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他靠着树干,闭上眼,大口喘气。
谢见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玄曄睁开眼,看着谢见珩。他的目光有些不甘,又有些别的什么。
“本君以前翻山,一口气能翻三座。”他说。
谢见珩点点头。“我知道。”
“现在连这座都翻不过去了。”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自嘲。
“谢见珩,本君是不是老了?”
谢见珩摇摇头。“不是老了。”
“那是什么?”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玄曄的手。玄曄的手凉凉的,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
“走吧。”谢见珩说。“下山。”
玄曄看着他。“不去了?”
谢见珩摇摇头。“不去了。”
玄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
他们慢慢下山。玄曄走得很慢,谢见珩就在旁边慢慢地走。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鸟归巢的声音从远处的林子里传出来。
玄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不高不矮,立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一个村子里借宿。
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借宿的那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外地做工,一年才回来一次。老太太给他们煮了面,放了青菜和鸡蛋。玄曄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推给谢见珩。
“不吃了?”
玄曄摇摇头。“饱了。”
谢见珩看着那半碗面。以前玄曄能吃两碗,吃完还说不够。现在半碗就说饱了。
他把那半碗面吃了。
吃完饭,老太太给他们烧了热水。谢见珩端了一盆到屋里,让玄曄泡脚。玄曄坐在床边,把脚伸进盆里。
“烫。”他说。
谢见珩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温的。他舀了一瓢凉水加进去,又试了试。
“现在呢?”
玄曄点点头,“行了。”
谢见珩蹲在盆边,看着那两只脚泡在水里。玄曄的脚比之前瘦了一些,骨节更明显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玄曄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蹲在破庙里给一只野猫包扎。那时候他的手很有力,动作利落得很。
“谢见珩。”玄曄叫他。
谢见珩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谢见珩摇摇头。“没想什么。”
玄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最近老发呆。”
谢见珩愣了一下,“有吗?”
“有。”玄曄说。“老发呆,老走神。本君叫你你都听不见。”
谢见珩想了想。“可能是没睡好。”
玄曄皱眉。“那你睡啊。”
谢见珩点点头,“嗯。”
他把脚从盆里捞出来,用布擦干。然后他把水倒了,回来的时候玄曄已经躺在床上了。
谢见珩吹了灯,躺在他旁边。
玄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像是要费很大力气。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比昨天又慢了一点。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天夜里,谢见珩又没睡。
他听着玄曄的呼吸,听着那越来越慢的心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看它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他想了很多事。
想第一次见玄曄的时候,他蹲在破庙里给猫包扎,笨手笨脚的,把布条缠得乱七八糟。想他在西天的神殿里,把那些杂物一件一件清理出来,留下那些竹简,留下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想他在人间学着渡人,一开始用力过猛差点把人震晕,后来慢慢学会了,渡完人还会偷偷翘嘴角。
想他第一次说“本君喜欢你”的时候,耳朵红得发烫。想他说“本君想和你一直走下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月光。
谢见珩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旧了,有几道裂缝,蜘蛛在上面结了网。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玄曄。玄曄睡着,呼吸很浅。谢见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的。
他把手收回来。
他想,他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找到那个办法。
不能让他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