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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裂痕 玄曄手臂上 ...

  •   玄曄手臂上的裂痕又多了一条。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的,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肩膀,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坐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谢见珩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今天往东走?”他问。

      玄曄站起来,接过碗。“东边有什么?”

      谢见珩想了想:“听说有座城,城里有个老郎中,治过不少疑难杂症。”

      玄曄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他:“你又听谁说的?”

      谢见珩的表情很坦然:“昨晚借宿那家的主人。他说他表兄的腿就是那个郎中治好的。”

      玄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白粥,什么也没放,可他觉得比前几天咸了一些。

      不是真的咸,是味觉又出了问题,和那天说粥咸了是一个毛病。他没有说,把粥喝完,把碗递给谢见珩。

      他们往东走。

      路不难走,是大路,平坦得很。

      可玄曄走得还是慢,步子比前几天更小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谢见珩走在他旁边,不急不催,他慢他也慢,他停他也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土地庙。很小,比人高不了多少,门脸破破烂烂的,供桌上的香炉歪在一边。

      谢见珩停下来,看了那庙一眼。

      玄曄也停下来:“要进去?”

      谢见珩摇摇头:“不用。”可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歪斜的小门。

      玄曄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他的背影。

      谢见珩最近看庙的时候越来越多,路过的、远远望见的、听人说的,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有些进去点香,有些不进去,就是站着看。

      玄曄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里面供的是谁。问他看了有什么用,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玄曄觉得他在找什么东西。可他不问。问了也是那个表情,特别平静的、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谢见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走吧。”

      玄曄从树干上直起身,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他稳住身形,没有停,继续走。谢见珩没有回头。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岔路口歇脚。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底下有块平整的石头,被人坐得光滑发亮。

      谢见珩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玄曄一块。

      玄曄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干粮是昨天在村子里买的,杂面饼子,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以前他两口就能吃完一个,现在半个都费劲。

      谢见珩吃得也不快,可他一直在吃。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岔路口,往两条路上各看了一眼。

      玄曄嚼着饼子问他:“哪条?”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两条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左边那条。”

      玄曄把剩下的饼子包好,塞进包袱里:“左边有什么?”

      谢见珩蹲下来,帮他把包袱口系好:“有个镇子。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玄曄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撑了一下树干才站稳。

      谢见珩像是没看见,站起来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谢见珩烦躁,是对自己烦躁。他以前翻山越岭不喘气,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上去。

      镇子不大,可确实有。一条主街,两排房子,街上有几个人在走动。

      谢见珩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的是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了他们一眼,收了钱,递了钥匙。

      上楼的时候,玄曄走在前面。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稳。

      谢见珩跟在后面,没有扶他。

      进了房间,玄曄在床边坐下。谢见珩关上门,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狗,狗跑得很快,小孩追不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

      谢见珩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玄曄问他:“好看吗?”

      谢见珩转过身:“什么?”

      “那小孩。”玄曄靠在床头,声音有些懒。“追狗那个。”

      谢见珩想了想:“跑得太快,摔了。”

      玄曄忽然笑了一声:“本君小时候也追过狗。追上了,被咬了一口。”

      谢见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咬哪儿了?”

      玄曄把手伸出来,指了指虎口:“这儿。留了个疤。后来成了神,疤就没了。”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光光滑滑的。可他看了很久,拇指在那块地方轻轻蹭着。

      玄曄没有抽手,由着他蹭:“谢见珩。”

      “嗯?”

      “你今天话很少。”

      谢见珩抬起头:“有吗?”

      “有。”玄曄说。“从早上到现在,说了不到十句。”

      谢见珩想了想:“可能没什么要说的。”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抽回来:“随你。”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谢见珩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过了很久,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那天夜里,玄曄被疼醒了。

      不是裂痕疼,是骨头疼。

      从手指尖一路疼到肩膀,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去,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退。

      他松开被角,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侧过头,谢见珩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很绵长。

      玄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他手臂上那些裂痕。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端详自己的手臂。

      袖子滑下去,露出那些裂痕。又多了两条。一条在手腕内侧,细细的,像被针尖划过。一条在前臂外侧,比别的都深,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不是皮肤在发光,是裂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透出来,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透过纸罩的光。

      他把袖子放下来,闭上眼。

      谢见珩翻了个身,面朝他。玄曄没有动,呼吸放得很匀。

      谢见珩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然后就没有动了。玄曄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慢慢睁开眼。

      月光落在谢见珩脸上,把他的睡颜照得很安静。

      玄曄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温的。他把手收回来。

      他想,他得撑久一些,再久一些。

      第二天早上,谢见珩说想在镇子里多待一天。玄曄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四处转转。

      玄曄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转街了?”

      谢见珩想了想:“刚学的。”

      玄曄被噎住了。他盯着谢见珩看了两秒,然后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随你。”

      谢见珩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玄曄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坐起来,把袖子撸上去。

      裂痕又多了一条。

      这次在肩膀后面,他侧过头才能看见,从肩胛骨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背心。他伸手摸了摸,不疼,就是有些烫。

      他把袖子放下来,靠在床头。

      窗户开着,街上传来各种声音——叫卖声、说话声、小孩的哭声、狗叫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远。不是声音远,是他离那些声音远了。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快要够不着的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能握,只是没什么力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谢见珩的,谢见珩走路没有声音。是掌柜的,那个胖女人,脚步声沉得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门口,又走远了。

      玄曄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闭上眼,等着。

      谢见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玄曄睁开眼看他:“买的什么?”

      谢见珩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做成花的形状,粉的白的黄的,看着挺好看。

      他拿了一块白的递给玄曄。

      玄曄接过来,看了看:“你买这个做什么?”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路过一个铺子,看着好看。”

      玄曄咬了一口。糕点是甜的,很软,入口就化了。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比吃饼子省力得多。

      “还行。”他说。

      谢见珩也拿了一块,粉色的,咬了一口:“甜了。”

      玄曄看了他一眼:“你不吃甜的?”

      谢见珩摇摇头:“吃。就是觉得甜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玄曄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见珩给他买糖兔子的那回。

      那时候他咬掉半个兔子脑袋,谢见珩就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

      他想起谢见珩那时候的样子,和他现在坐在床边吃糕点的样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谢见珩。”他叫他。

      谢见珩转过头。

      “本君想吃糖兔子。”

      谢见珩愣了一下:“现在?”

      玄曄点点头:“现在。”

      谢见珩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糕点包好,塞进包袱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玄曄一眼:“等着。”

      门开了又关上。玄曄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跑下楼梯,跑出客栈,跑进街上的嘈杂声里。

      他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谢见珩跑起来的样子好笑。

      慈神之首,在一条破街上跑着去买糖兔子。

      他笑着笑着,忽然咳了一声。不是嗓子不舒服的咳,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他捂住嘴,等那阵震感过去,把手放下来,掌心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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