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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背 谢见珩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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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珩跑得很快。
不是他平时走路那种快,是真的在跑。
他穿过主街,跑到镇子东头,上次卖糖人的摊子就在这儿。可摊子不在,地上空空的,只有一堆落叶,被风刮得到处跑。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西头跑。
西头也有一个卖糖人的,前几天路过的时候见过。他跑过主街,跑过客栈门口,跑过一座石桥,跑到西头。
摊子在,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糖人插在架子上,在风里微微晃着。
谢见珩走过去,把老头叫醒。老头揉揉眼,看见他,打了个哈欠:“要哪个?”
谢见珩看了看那些糖人。兔子、老虎、猴子、小人儿。他挑了一个兔子,白白的,耳朵竖着,和当年那个一样。
老头把兔子取下来递给他。谢见珩从袖中摸出铜板,数了数,递过去。老头接了,又闭上眼打瞌睡。
谢见珩拿着兔子往回跑。跑过石桥,跑过西头,跑过客栈门口,跑上楼梯。他推开门的动作有些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玄曄靠在床头,转过头看他。
谢见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糖兔子,胸口还在起伏。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乱了。
玄曄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走过去,把糖兔子递给他:“跑了两条街才找到。”
玄曄接过兔子,低头看了看。白白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个黑豆。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
“本君说着玩的。”他说。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还在喘:“我知道。”
玄曄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知道你还去?”
谢见珩看着他:“你想吃。”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甜得有些过分。他嚼着糖,把兔子递到谢见珩嘴边。
谢见珩低头咬了一口。两人就那么分着吃了那只糖兔子,和很多年前在山里那个小院里一样。
只是那时候谢见珩咬的是另一只耳朵,现在他咬的是脖子。
兔子没了耳朵,没了脖子,只剩一个圆圆的脑袋。
玄曄把最后那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了。”他说。
谢见珩看着他:“上次也说甜了。”
玄曄想了想:“上次是上次。”
谢见珩没说话。他把竹签子拿过去,放在桌上。
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声音还在响着,叫卖声、说话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玄曄忽然开口:“谢见珩,本君跟你说件事。”
谢见珩转过头。
“昨天晚上,本君疼醒了。”玄曄的声音很平静。“骨头疼。从手指尖疼到肩膀。疼了好一会儿才过去。”
谢见珩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叫醒他。
玄曄继续说:“今天早上起来,又多了一条。在肩膀后面。看不见,能摸到。摸着有些烫。”
谢见珩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隔着衣裳,他感觉不到那些裂痕的温度,只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比以前突出了很多,硌手。
“还疼吗?”他问。
玄曄摇摇头:“不疼。就是有些烫。”
谢见珩把手收回来。他看着玄曄,玄曄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
“谢见珩。”玄曄叫他。
“嗯。”
“本君还能撑多久?”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很久。”
玄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眼:“骗人。”
谢见珩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卖菜的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装。
那个追狗的小孩又出现了,这回没追狗,跟在他娘后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玄曄。”谢见珩叫他。
玄曄看着他。
“你还想去哪里?”
玄曄愣了一下:“什么?”
谢见珩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玄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海。本君想去看海。”
谢见珩点点头:“好。”
他们第二天就出发了。往东走,一直往东。谢见珩说海在东边,一直走就能到。
玄曄问他走多久,他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
玄曄没有再问。
路还是那些路,可谢见珩走得比以前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玄曄走得慢。
他不再催了,也不再在前面等,他走在玄曄旁边,和他一样的步子,一样的节奏。
玄曄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歇的时候靠着树干或者石头,闭着眼喘气。谢见珩就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等着。等他喘匀了,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天的时候,玄曄在路上摔了一跤。
不是被东西绊的,是腿忽然没了力气,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他撑着手掌跪在土路上,掌心硌在碎石子上,有些疼。
谢见珩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急着拉他起来。
“歇会儿?”他问。
玄曄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
掌心的裂痕在阳光下泛着光,那些碎石子嵌在皮肤上,硌出一个个小坑。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是恶神之首,几十万年前就站在三十六重天之上,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
“不用。”他说。他撑着谢见珩的胳膊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站住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谢见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第四天,他们路过一座城。
城不大,可城门那里贴着一张告示,围了一圈人。谢见珩走过去看了看,说是城里闹疫病,死了不少人,官府在找大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玄曄靠在城墙根下,看着他:“要去?”
谢见珩点点头:“去看看。”
玄曄站起来,跟他走。
城里确实在闹疫病,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里有一股药味,很浓,混着醋味和烧艾草的味道。
谢见珩走在前头,步子很急,玄曄跟在后面,步子很慢。
走到一条巷子口,谢见珩停下来。巷子里躺着一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破布,不知道是死是活。
谢见珩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
他把破布掀开,看了看那人的脸色。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指尖也是紫的。他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转身看见玄曄站在巷子口。
“是疫病。”他说。“能治,需要时间。”
玄曄看着他:“那就治。”
谢见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他走到巷子口,扶着玄曄的胳膊,让他靠在墙上:“你在这儿等着。别进去。”
玄曄皱眉:“本君又不是不能……”
“别进去。”谢见珩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玄曄听出来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靠在墙上,点点头:“随你。”
谢见珩转身走进巷子。
玄曄靠在墙上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
他看着巷子口,看着谢见珩的身影在里面进进出出。有时候他蹲在那个人身边,有时候他站起来往巷子更深处走,有时候他走到巷子口,看他一眼,又回去。
谢见珩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的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着药汁,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走到玄曄面前,上下看了看他:“饿不饿?”
玄曄摇摇头:“那个人怎么样?”
谢见珩把袖子放下来:“死不了。还有几个,要在这里待几天。”
玄曄看着他,看着他手上的药汁,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卷上去还没来得及放下来的袖子。
“那就待几天。”他说。
谢见珩点点头。
他扶着玄曄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出巷子,走出那条街,走到城门口。
城门那里有一家客栈,门板还开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谢见珩走过去,要了一间房。
上楼的时候,玄曄走在前面。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稳。谢见珩跟在后面,没有扶他。
进了房间,玄曄在床边坐下。谢见珩把包袱放下,把手上的药汁洗了,然后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
玄曄看着他:“累了?”
谢见珩睁开眼:“还好。”
“你以前渡人,渡一天都不累。”
谢见珩想了想:“以前是以前。”
玄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坐在那把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睡着。他的脸也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
“谢见珩。”玄曄叫他。
谢见珩睁开眼。
“你过来。”
谢见珩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玄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用力过大会碎掉什么东西。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前几天又慢了一些。
“本君没事。”玄曄说。
谢见珩没有说话。
“就是慢了点。还在跳。”
谢见珩把脸埋在他怀里:“嗯。”
他们在城里待了五天。
谢见珩每天去那条巷子,给那些染了疫病的人诊治。
玄曄在客栈里等着,有时候下楼走走,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街上偶尔走过的人。他帮不上什么忙,谢见珩不让他进那条巷子,他就不进。
第五天的时候,谢见珩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玄曄。玄曄正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一个货郎在吆喝。
“好了?”玄曄问。
谢见珩点点头:“好了。”
玄曄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窗台才站稳。“那就走。”
谢见珩走过来,把包袱收拾好。两人下楼,退房,走出城门。
掌柜的站在门口送他们,说了句“慢走”。
谢见珩点点头。
出了城门,玄曄问他:“还往东?”
谢见珩看着前面的路:“还往东。”
他们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玄曄忽然停下来。谢见珩也停下来。玄曄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又多了一条。从虎口斜着穿过去,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很深,比之前那些都深,能看见里面那层淡淡的光。
“谢见珩。”他叫他。
谢见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新的裂痕,蹭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把它弄破。
“不疼。”玄曄说。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玄曄低头看着他的手:“本君在想一件事。”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本君要是撑不到海边,你就把本君的骨灰撒在最近的那条河里。让它流过去。”
谢见珩抬起头,看着他。
玄曄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手上:“本君说着玩的。”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松开玄曄的手,走到他前面,蹲下来。
“上来。”他说。
玄曄愣住了:“做什么?”
谢见珩回过头看他:“背你。”
玄曄皱眉:“本君又不是不会走。”
谢见珩没有动,就那样蹲着等他。玄曄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趴在他背上。谢见珩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稳稳地托住。
玄曄的脸贴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胳膊搭在谢见珩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谢见珩。”他说。
“嗯。”
“你是不是嫌本君走得太慢?”
谢见珩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背本君?”
谢见珩想了想:“想背。”
玄曄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谢见珩走得很稳,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路两边的树往后退,远处的山往后退,天上的云也往后退。只有他们往前走着,一直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