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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天道 天道没有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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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没有形状。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嘴巴。
可它有意志,有声音,有记忆。
它记得一切。它记得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落在大地上的样子,记得第一滴雨水渗进泥土里的声音,记得第一个凡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向天祈祷时的眼神。它记得所有。
它也记得他们,谢见珩和玄曄,清晏和夙辞,慈神之首和恶神之首。
它看着这两个孩子从凡人变成神,看着他们相遇,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一个为另一个献祭,看着另一个为这一个发疯。它看着这一切,像一位父亲看着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一步步走向悬崖。
它无能为力。
禁咒不是为谢见珩和玄曄准备的,禁咒很早以前就有了。
那时候天地初开没多久,神界还不成样子,慈神和恶神之间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有两个神,一个慈一个恶,相爱了。他们想转换神格,一个转恶为慈,一个转慈为恶。他们求到天道面前,天道说不行,转换神格要献祭,献祭要死一个。那两个神说,我们愿意。天道说,你们愿意也不行,规矩不能破。
那两个神没有听,他们自己找到了办法,偷偷启动了禁咒,一个献祭了,一个转成了。
转成的那个活了三天,第四天也死了,神格不稳,自己碎的。
天道把那两个人的神魂收起来,散在天上,成了两颗星星。
两颗星星隔得很远,永远挨不到一起。
从那以后,天道把禁咒封了,不许任何人可禁咒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刻在西天的藏书阁最深处,等着下一个不要命的人来翻。
天道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但它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规矩大。
谢见珩是天道第一个挑中的孩子,那年人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谢见珩还是个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蹲在路边,把自己的半块饼掰碎了喂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老人咽下最后一口饼,死了。
谢见珩把老人背到山坡上,用手刨了一个坑,埋了。手刨破了,血滴在土里,和老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天道看着那个孩子,它见过无数凡人行善,见过无数凡人积德,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这个孩子行善的时候,脸上没有慈悲,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做,做完就走了,不等人谢,不等人看,不等任何人记住。
天道在那个孩子身上看见了一种东西,纯粹。
它把那个孩子带走让它成了神,成了慈神之首,掌管人间香火。
天道给谢见珩取了一个号——清晏。清是清澈的清,晏是天清日晏的晏。天道希望这个孩子永远清澈,永远明亮。
玄曄是天道第二个挑中的孩子。
那年人间战乱,刀兵四起,尸横遍野。
玄曄是个少年,站在一座被烧毁的村庄前面,脚下踩着还在冒烟的瓦砾,怀里抱着一个死了的孩子。
那孩子不是他的,他谁也不认识。他只是路过,看见那孩子躺在路上,抱起来了,就没放下。
天天道在这个少年身上看见了一种和谢见珩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倔强。不服凭什么好人要死,凭什么坏人要活,凭什么老天爷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玄曄把那个孩子埋了,站在坟前,抬起头看着天,说了一句话。
“你瞎了吗?”
天道听见了,但天道没有生气。
天道看着那个少年倔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不肯灭的火,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天道自己也是这样的。
不服,什么都不服。
天道把那个少年带走了,让他成了神,成了恶神之首,掌管人间杀伐。
天道给玄曄取了一个号——夙辞。夙是夙夜的夙,辞是辞别的辞。天道希望这个孩子学会告别,学会放下。
天道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这辈子什么都放不下。
谢见珩和玄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道在看着。
那是一座破庙,外面下着玄曄蹲在角落里,笨手笨脚地给一只野猫包扎。谢见珩戴着斗笠走进去,摘下斗笠,白发倾泻而下。
玄曄抬起头,看着谢见珩,愣住了。谢见珩也看着玄曄,微微弯了弯唇角。
天道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天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多的是一种天道没有给过的东西,少的是一种天道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天道没有在意,那时候天道觉得,两个神而已,能怎样。
后来的事情超出了天道的预料。
谢见珩把玄曄带回了西天,玄曄把谢见珩扣在自己身边。他们一起渡人,一起走路,一起看月亮。
谢见珩给玄曄做衣裳,买糖兔子。
他们在溪边泼水,在山顶看云,在破庙里过夜。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天道的心里不安。
天道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神不能相爱,这是天地初开时就定下的规矩。
两神相爱,必有一死,这是天道自己定下的,天道改不了。
玄曄的神格开始碎裂的时候,天道看见了。天道看着那些裂痕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天道看着玄曄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苍白。
天道看着谢见珩蹲在玄曄身边,握着他的手,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可天道看见了,谢见珩的手在抖。
谢见珩开始翻书,他翻遍了东天的藏书阁,又去了西天的藏书阁。
他蹲在那些朽烂的架子前面,一卷一卷地翻,一卷一卷地看。
天道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深。
天道想对他说,别找了,找不到的,天道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孩子是天道挑中的,天道比谁都了解他,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谢见珩找到禁咒的那天,天道闭了一下眼。
天道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禁咒是天道定下的,恶神转慈神,慈神转恶神,必须以一位神明的神魂献祭。
谢见珩献祭的那天,天道看着。
天道看着谢见珩把玄曄放在神像前的地上,在玄曄头下垫了一件衣裳。天道看着谢见珩蹲下来,把一块玉佩塞进玄曄手里,把玄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过来包住那块玉佩。天道看着谢见珩站起来,走到神像前,盘腿坐下。天道看着谢见珩闭上眼,光从谢见珩胸口亮起来,淡金色的,像日出前的晨曦。
天道想叫停,张了张嘴,但它发不出声音。
规矩是天道定的,天道不能自己打破。天道只能看着,看着那团光越来越亮,看着谢见珩的背影越来越淡,看着玄曄躺在地上动不了、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谢见珩回头看了玄曄最后一眼。谢见珩的脸已经透明了,可谢见珩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看着玄曄,平静的,温柔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做个好慈神。”谢见珩说。
然后谢见珩碎了,光点飘散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灭了。
天道闭上了眼,闭了很久很久。
雷罚抹了玄曄的记忆,玄曄忘了谢见珩是谁,忘了谢见珩长什么样,忘了谢见珩说话的声音。
可玄曄忘不掉那种感觉,心里空,空得什么都装不进去。玄曄每天去人间渡人,渡完了回来,坐在榻上,对着那个空枕头说话。
“谢见珩,你冷不冷?”
“谢见珩,本君给你煮粥。”
“谢见珩,你别背对着本君。”
天道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把手伸进天道身体里,攥住天道最柔软的地方,用力拧。
天道知道玄曄在做什么,玄曄在骗自己。
玄曄知道谢见珩死了,知道那个枕头是空的,知道这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可玄曄不愿意醒,醒了就真的没了。
天道想帮玄曄,可天道帮不了。
天道唯一能做的,就是降下雷罚,把那些残存的记忆彻底抹掉。
天道以为抹掉了就好了,抹掉了就不疼了。可天道错了,抹掉了更疼。
玄曄躺在榻上,抱着那个空枕头,整日整夜地说话。
天道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那根食指上朱红色的痣,那颗痣是谢见珩留给玄曄的,天道抹不掉。天道试过了,抹不掉。
天枢殿主来劝玄曄的时候,天道在看着。三个老神也来了,站在清晏殿门口,看着躺在石榻上的玄曄。
“他已经死了,你醒醒。”天枢殿主说。
玄曄坐起来,瞪着天枢殿主:“你胡说。他就在这儿。他每天都跟本君说话。”
天枢殿主摇了摇头:“那不是他。那是你自己想的。你太想他了,想出幻觉了。”
玄曄浑身在抖,玄曄伸出手,指着那个空枕头:“你们看!他就躺在这儿!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是白的,鼻尖有一颗红痣!你们看不见吗?”
天道看见了,那个枕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玄曄每天伸手压出来的。天道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天道看见了谢见珩,那个谢见珩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是白的,鼻尖有一颗红痣。
那个谢见珩就躺在那个枕头上,侧着身,面朝玄曄,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谢见珩是活的,只活在玄曄的脑子里,只活在玄曄的心里,那个谢见珩不肯死,玄曄不让那个谢见珩死。
天道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活在玄曄脑子里的谢见珩,那个谢见珩伸出手,握住了玄曄的手,玄曄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见珩,他们骗本君。他们说你死了。你没死,对不对?”
那个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握着玄曄的手,拇指轻轻蹭着玄曄的手背。
天道转过身,走了,它不想看了。
玄曄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从床榻走到灶台,从灶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石榻,一遍又一遍。
天道看着玄曄,看着那双磨破了的鞋,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衣裳,看着那头没有梳的头发。
天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玄曄刚成神的时候,站在西天的灰雾里,仰着头看着天,说了一句“你瞎了吗”。
那时候天道没有生气,现在天道也没有生气。天道只是疼。
天道做了一个决定,要降下灭神雷,是成全。
玄曄想去找谢见珩,天道让玄曄去,天道定下禁咒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用。
现在有人用了,一个献了祭,一个要殉情。天道拦不住,也不想拦了,天道累了。
那天夜里,天道降下了雷罚,从天上劈下来,劈在清晏殿顶上,把殿顶劈开了一个大洞。
白光里,玄曄抬起了头,他曄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他抬着头,朝着天,朝着那片白光。
玄曄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雷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天道听见了。
“爹,本君要劫找谢见珩了。”
天道闭上了眼,在这个孩子快要死的时候,叫了一声爹。
光灭了,雷停了,东天暗下来,暗得像西天的灰雾。废墟上什么都没有了,床榻碎了,神像碎了,柱子碎了,墙碎了。
玄曄也没有了,只有那块布片,落在一堆碎瓦片上,烧焦了,卷曲着,边缘还冒着一点青烟。
天道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片,天道没有手,天道捡不起来,天道只是看着。
天道又回到了天上,看着人间,看着东天,看着西天。日子和以前一样,一天一天地过。
凡人生,凡人死,凡人哭,凡人笑。神界还是那个神界,香火鼎盛,金光万道,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天道心里多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见。
可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天道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会好。也许永远不会好。
天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天道一个人站在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天道觉得孤单,所以造了天,造了地,造了人,造了神。天道以为造了这么多东西,就不孤单了。天道错了,天道还是孤单,比原来更孤单。
因为天道有记忆了,天道记得那两个孩子。
记得谢见珩蹲在路边把饼掰给老人的样子,记得玄曄站在废墟里抱着那个死了的孩子的样子。
记得谢见珩和玄曄第一次见面时一个抬起头一个弯起唇角的样子,记得谢见珩和玄曄在溪边互相泼水时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记得谢见珩碎成光点时玄曄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记得玄曄抱着空枕头说话时嘴角翘起的样子。
天道记得一天道忘不掉。天道是天道,天道不能忘,这是天道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后来有人问天道,你后悔过吗?天道没有回答。
天道不知道什么是后悔,天道只知道疼。那种疼是空的,空得什么都装不进去,和玄曄当年的心一样空。
天道把那个洞留着,不补了。补了也疼,不如留着。留着还能听见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叫天不是叫天道,是叫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天道自己都快忘了。
天道记得,天道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