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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看我多久了? 那天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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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亮片。许望刚从厕所出来,正往教室走,迎面撞上了班主任。
“许望,你来一下办公室。”
他愣了一下,跟在班主任后面往办公室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近犯什么事了吗?作业没交?上课走神被发现了?还是上次考试考砸了?
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班主任走在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来。
许望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垂在两侧,像个等着挨骂的小学生。
班主任坐下,从桌角那一摞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放在他面前。
“下周市区教育局来听课,你知道吧?”
许望点了点头。
“学校要挑几个学生去听周溯的发言,”班主任说,“名单刚定下来,有你。”
许望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文件——是一张通知,上面印着“关于市区教育局调研听课活动的通知”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和地点,最后一行是学生名单。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在最后一个。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确实是他的名字。许望。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班主任,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你回去看一下这个通知,”班主任说,“下周一上午八点半,在综合楼三楼那个报告厅,别迟到。”
“哦……好。”许望应了一声,把那沓文件拿起来,攥在手里。
“还有,”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数学进步挺大的,继续保持。”
许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沓文件,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许望
排在最后一个。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扑腾,扑腾得他想笑。
他尽量压制住心里的激动,把文件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儿想了一件事——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溯?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犹豫了一会儿。
周溯应该不会好奇这种事吧?他去演讲,谁去听,对他来讲应该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平时在教室里都不怎么说话,现在突然跟他说“我也去听你演讲”,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许望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不说也没什么。反正周一去了,坐在台下,周溯在台上,他又不用跟周溯打招呼。
他这么想着,继续往教室走。
可等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可能是在走廊里看到名单的那一刻,可能是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也可能更早——在他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笑就已经挂在脸上了。
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座位走,试图把那点笑压下去。可越压越压不住,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在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假装在找东西。他低下头,让刘海挡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可旁边那个人还是看见了。
“怎么了?”
许望转过头。
周溯正看着他。手里还握着笔,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摊开在桌上,但他没在写。他看着许望,目光里有一点好奇。
“什么事这么高兴?”周溯问。
许望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溯会主动问他。他以为周溯不会注意到的。周溯平时那么忙,要写那个本子,要做题,要准备演讲,哪有功夫看他高不高兴。
可周溯看见了。
许望犹豫了两秒,眼见也藏不住了,就小声说:“老师说,下周演讲,让我也去听。”
周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许望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什么表情。周溯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本子。
“嗯。”他说。
就一个字,语气很平静,像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
许望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心里那点兴奋忽然凉了半截。
他想,果然,周溯对他的事没那么好奇。问了,听了,然后就完了,什么都没变。
他把那点凉意咽下去,也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没看到的是——周溯低下头之后,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他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就那么顿在那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弯完就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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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周一转眼就到了。
那天早上,许望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出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这么早,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事。
他到学校的时候,综合楼三楼那个报告厅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他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排着,讲台上摆着一束花,还有一瓶水和一块桌牌。
许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报告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来个人。椅子是那种深蓝色的布面椅,一排一排地排过去,中间有一条过道。讲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白板,上面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欢迎市区教育局领导莅临指导”。
他走进去,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第七排,靠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就是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椅子,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不算太靠前,不会显得他太刻意;也不算太靠后,能看清楚前面。
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前面的讲台。
从这里看过去,讲台正对着他。不偏不倚,刚刚好。
他把这个发现收在心里,没告诉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许望认出了几个——都是年级前几名的,平时在成绩榜上见过名字,但没说过话。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资料。
许望一个人坐在第七排,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觉得什么,反正习惯了。
八点十分的时候,领导们开始入场了。
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从侧门进来,被校长和几个老师陪着,在前排坐下。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偶尔笑一下,很客气的那种笑。
许望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紧张。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周溯。那些领导看起来好严肃,周溯站在上面,会不会紧张?
他想起周溯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我不太想去。”
他忽然有点心疼。
八点二十分,报告厅的门又开了。
许望转头看过去。
周溯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的外套,下面是深蓝色的校服裤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低着头,像在赶路。今天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腰挺得很直,目光看着前方。
他从过道走过去,经过许望那一排的时候,没往这边看。他直接走到讲台旁边,和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台侧,等着。
许望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那场演讲比赛。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台侧,等着上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手里攥着几张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候许望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半个礼堂看他。
现在他坐在第七排,隔着一个过道看他。
近了,比去年近了。
八点三十分,主持人宣布开始。领导讲话,校长致辞,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周溯同学发言。”
周溯从台侧走上来,站在讲台后面。他把稿子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
许望坐在第七排,看着他
他站在台上的样子和坐在教室里的样子不一样。在教室里,他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站在台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腰挺得很直,目光很稳,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望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里,他说“我想变成那棵树”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渴望,又像别的什么。
现在他站在台上,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不是渴望,是别的什么。
许望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看着周溯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有一点骄傲。
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周溯。
他值得站在这儿的,他什么都值得。
许望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在台上讲话,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人的脸。
然后——
周溯的目光停住了
周溯在台上讲到一半,目光扫过观众席,落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
许望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是眼睛里有东西的那种看。
周溯愣了一下,词差点忘掉
他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脑子里那几句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空白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接上了,继续往下讲,声音没变,表情没变,一切都没变。
可他的心没变
他的目光从许望身上移开,继续扫过观众席,继续往下讲。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了。他嘴里在说着那些准备好的词,脑子里却在想——
那个眼神
许望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崇拜,不是羡慕,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客气,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眼神。
周溯把后面的词讲完了。掌声响起来,他鞠了一躬,走下台。领导过来跟他握手,说了几句表扬的话。他点头,道谢,站在旁边等着下一个环节。
他站在那儿,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一秒的空白。
他余光往第七排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许望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溯把目光收回来
后面的环节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
演讲结束后,教育局的领导当场宣布了几个奖项。周溯拿到了“市级三好学生”的荣誉证书,还有一张奖状和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奖学金。
他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他笑了一下,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下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证书和奖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印着的字。
“周溯同学:荣获市级三好学生称号。”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证书合上。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张奖状。
不是领导表扬的那些话,不是台下那些掌声,不是那笔奖学金。
他在想那个眼神
许望看他的那个眼神
第七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随便看看,是认真的,是专注的,是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那天晚上,周溯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事。
台上的灯光,台下的观众席,第七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眼神。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
许望看我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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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才知道,许望看他,从高一就开始了
只是他发现的太晚,晚到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一句“你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