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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一起 几个星期后 ...

  •   几个星期后,学校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

      十一月底的天已经彻底凉下来了,操场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体育课的时候,体育委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

      “运动会啊!下周五!各班都要报项目!咱们班现在还有好几个项目没人报,大家积极一点!”

      没人理他。

      体育委员姓李,叫李知行,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打篮球很好,脾气也好,就是说话没人听。他拿着那张报名表在队伍里走来走去,挨个儿问,谁跑一百米,谁扔铅球,谁跳远。问一个摇头一个,问两个摇头一双。

      “你们倒是报一个啊!”李知行急了,“总不能每个项目都我一个人上吧?我报了四个了,再报体委要来查我了!”

      有人笑了,但还是没人报名。

      许望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他不想报任何项目。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手还是会抖,腿还是会软,跑完三千米之后要缓好久才能正常走路。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可他忘了,他每天放学都在操场跑步。

      三千米,一圈一圈地跑,跑了一个多月了。操场就那么点大,跑步的人就那么几个,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李知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许望,你是不是每天放学都跑步?”

      许望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李知行正盯着他,手里那张报名表上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空白的地方不多了。

      “我……就跑着玩的。”许望说。

      “跑着玩也比我强,”李知行蹲下来,把报名表递到他面前,“你看,八百米还差一个人,你来呗?”

      八百米。

      许望犹豫了。八百米不算长,他平时跑三千米都能撑下来,八百米应该没问题。可他又怕自己跑着跑着腿突然软了,摔在跑道上,被全校的人看见。

      “就八百米,”李知行看出他的犹豫,又补了一句,“你平时跑那么多圈,八百米对你来说不就是热个身吗?”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对啊许望,你天天跑,我们都看见了,你不上谁上?”

      许望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最后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

      “行。”

      李知行大喜,在报名表上刷刷刷写下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继续去问下一个人。

      许望低下头,继续系那根其实已经系好了的鞋带。

      他心里有点慌。不是怕跑不好,是怕跑的时候身体出问题。他最近抖得比以前厉害了,尤其是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手会抖得连牙刷都握不稳。他只能把牙刷握得很紧,用另一只手托着,才能勉强把牙刷完。

      他不敢想,如果跑步的时候腿突然软了,摔在跑道上,周围全是人,他该怎么办。

      他也不敢不去。他怕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怕别人注意到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对。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站起来,继续上体育课。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李知行又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拿着那张已经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报名表,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再确认一下啊,八百米,许望——”

      许望抬起头。

      “——还有谁要报八百米?再来一个,两个名额,现在就一个人。”

      没人应。

      李知行叹了口气,把报名表翻到背面,上面是长距离项目。

      “那三千米呢?三千米还差两个,谁报?”

      还是没人应。三千米,绕操场七圈半,光是听着就腿软。

      李知行正要再喊,后排有个人举了一下手。

      不是那种高高举起的,是那种——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抬了一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了。

      是周溯。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举到肩膀的高度,表情很淡,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报三千米。”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周溯报三千米?”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吗?”

      “三千米啊,他跑得下来吗?”

      “人家年级第一,跑个步算什么。”

      许望也转头看他。

      周溯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手已经放下来了,正低头翻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好像刚才举手的不是他,好像那些议论声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李知行激动得差点从讲台上蹦下来。他在报名表上写下周溯的名字,笔尖用力到差点把纸戳破。

      “好好好!三千米还差一个,谁报?周溯都报了,你们还好意思不报吗?”

      有人笑了,但还是没人报。

      李知行也不急,反正最难填的项目已经填上了,剩下的慢慢磨。

      他走下讲台,经过许望那一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许望,又看了看周溯。

      “对了,”他说,“还有接力。”

      许望抬起头。

      “4×400米接力,”李知行说,“男女各一组,咱们班男生组现在还差两个人。三号和四号跑道。”

      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又看了看许望和周溯。

      “你们两个,来不来?”

      许望愣了一下。

      接力。四个人,每人跑四百米,交接棒。不是一个人跑,是四个人一起跑。

      他下意识想拒绝。八百米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加一个四百米,他怕自己撑不住。而且接力是集体项目,他要是跑着跑着出了问题,拖累的不是他自己,是全班。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不”字,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你来不来?”

      许望转头。

      周溯正看着他。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是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们一起。”周溯说。

      许望愣住了。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周溯说“你拿着用吧”的时候,想起周溯在食堂里坐在他对面的时候,想起周溯在小卖部门口把水递给他的时候。

      周溯从来没对他说过“我们一起”。

      许望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在嘴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好。”他说。

      周溯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本子。

      李知行高兴得不得了,在报名表上又刷刷刷写了两笔,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许望坐在位置上,看着自己的桌面,心跳得有点快。

      接力。

      他和周溯。

      一起。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嘴角却弯了一下。弯得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应该看不见。

      可他不知道的是——旁边那个人虽然在写本子,但余光一直在看他。

      看见他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收回去。

      周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

      运动会前的那个星期,放学后的操场变得比平时热闹。

      报项目的学生都在加紧训练,跑道上到处都是人。许望还是照常跑他的三千米,跑完了就在跑道边压腿,等着接力训练。

      接力安排在每天放学后,四个人凑齐了就跑两圈。许望是第一次跑接力,他不知道自己该跑第几棒,李知行说让他跑第三棒,周溯跑第四棒。

      “第三棒是弯道,”李知行说,“你天天跑圈,弯道你应该熟。第四棒是直道,周溯冲刺快,让他跑最后一棒。”

      许望点了点头。弯道他确实熟,他每天跑三千米,要经过无数个弯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保持节奏。

      可他还是紧张。不是怕跑不好,是怕接棒的时候手抖。

      他把这个担心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训练的时候,他和周溯练了几次交接棒。许望跑完自己的四百米,把棒递给周溯。棒是那种空心铝合金的,很轻,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接。”许望说。

      周溯伸出手,稳稳地接过棒,然后加速往前冲。

      许望站在跑道边,看着周溯的背影。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看得有点出神。

      “看什么呢?”李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周溯跑远的背影。

      许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李知行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

      有一天训练完,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慢跑。许望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喝水,周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操场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几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跑道边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望喝完了水,把瓶子放在旁边。他看着操场上那些白色的跑道线,忽然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怕吗?”旁边的人忽然开口了。

      许望转头看他。周溯没看他,看着操场对面,表情很淡。

      “怕什么?”许望问。

      周溯顿了一下:“比赛。”

      许望想了想,说:“有一点。”

      周溯点了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许望又问:“你呢?你怕吗?”

      周溯没回答。他坐在那儿,看着操场对面那些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许望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怕不怕,还是不想说?

      他没问。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味道。许望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冷吗?”周溯问。

      “还好。”许望说。

      周溯没说话,但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冷了穿上。”他说。

      许望看着那件校服,愣了一下。他想说不用,想说他不冷,想说周溯你自己穿着。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最后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周溯没再说话,他把目光从操场对面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许望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天越来越暗,路灯越来越亮,操场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许望偷偷看了一眼周溯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许望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鞋。

      他在心里想——

      运动会那天,他要把棒稳稳地递给周溯。

      手不能抖。

      一定不能抖。

      风又吹过来,吹得操场边的树枝轻轻摇晃。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但始终没有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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