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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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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跟96度的生命之水一样,把季肖珂灌得天旋地转,面红耳赤,最后实在忍不住在桌上跟苏简大眼对小眼,找了个借口,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厕所。
厕所设在楼梯下,进去要弓着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曲着样子,跟只应激炸毛的猫似的,厕所里冷气透不进来,时间滴答滴答过去,后背起了一层薄汗,纵使闷得人燥热不堪,季肖珂还是不想出去。
屁大点的空间跟魔方上的方块一样,随着温度的升高,逐渐翻转,思绪也被闷在这蒸笼里,越翻越乱,直到季肖珂胃里翻涌出一股恶心感,他才终于认命旋开了把手。
门一开,苏简正站在门口。
季肖珂一愣,往旁边让:“你也要上厕所?”
“不上,等你,怕你晕在里面,”苏简盯着他,“脸怎么这么红?”
说完,举起右手背,贴在了季肖珂的额头上。
骨节分明的指节触在滚烫的皮肤上,遮住了顶部的视线,季肖珂习惯性地闭了闭眼,凉意穿透过表皮,流淌进沸腾的血液,游走至身体的每个角落。
很快,苏简又换了只手触碰过来,贴了很久,拿下来对季肖珂说:“你发烧了。”
季肖珂“啊”了一声,用手摸上了脸,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无力,关节泛着酸意。
刚刚的头晕,原来是生病了啊……
“那我一会去药店买盒布洛芬”
这种小毛小病吃点药,在床上窝一晚就行了,可惜苏简公子似乎很讲究,他一把扣住季肖珂的手腕:“去医院吧,验个血。”
季肖珂被苏简一路牵到医院,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发表意见的机会。
医生拿出体温计一看,口罩下的嘴巴立马机关枪似的,无差别扫射了两个人,先教育的季肖珂:“我说,病人烧到39.5度,才来医院?这位小同学是嫌命大还是觉得年轻耐扛?”说完,视线扫向苏简。
“还有这位帅哥,家属身体有不适,怎么这么晚才带过来?等人烧到不省人事了,你就等着哭吧。”
季肖珂虽然脑袋烧得不太清楚,但该捕捉到的话,一句不漏,病恹恹地反驳:“不是家……”
苏简却插嘴,把他打断:“知道了,谢谢医生。”
季肖珂缩在凳子上,抬头看站在一边的苏简,头仰地老高,苏简回看过来,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前推了推:“别仰着,小心脖子断了。”
正在电脑上打病历的医生,斜着眼睛看过来:“哟,感情真不错,亲弟弟?”
苏简笑了一声,搓揉了两下季肖珂的头发说:“嗯,亲的。”
39.5的温度足够把人烧成一个傻子,季肖珂就这样被苏简牵着,晕着脑袋抽完了血拍了片。
医生接过化验单和片子,大手一挥:“支原体哈,白了小半个肺了,赶紧挂水去。”
季肖珂胳膊酸痛得抬不起,还是哆哆嗦嗦的扒拉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旁边的苏简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把他手机抽了过来:“我来吧,要打给谁?”
季肖珂病焉了,连眼皮都抬不动,也不推脱:“得跟奶奶说一声。”
“行”
苏简指甲在屏幕上不断划拉,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指尖微微顿住,犹豫了半晌,又点开,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不动声色地返回了上个界面。
见那里还没打通电话,季肖珂转头问道:“找到了么?”
“找到了,现在打……喂,奶奶?是我,苏简,小季今天出来和我们一起聚餐,可能要迟点回家。”
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苏简突然笑了起来,眼神扫过季肖珂。
“嗯,好,没问题,我会照顾好的。”说完,又客套了几句,苏简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季肖珂口袋。
季肖珂声音闷闷地:“怎么没说我在医院”
“你想让她知道你在医院?”
季肖珂撇了撇嘴:“不想”
“那不就好了,走吧,去输液室。”说完,苏简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大半夜,季肖珂从输液室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哪里来的粉色外套,手上的针已经被拔掉,输液室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人。
烧应该已经退下去不少,脑袋比起之前清醒了不少,看样子,苏简应该已经先走了,毕竟现在也已经……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消息栏里,除了赵桓发来的几条消息,空空如也。
走了,至少也可以发个消息。
季肖珂无精打采地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护士站,值班小护士轻声叫住他:“诶,小帅哥,我的外套。”
季肖珂赶忙把外套递过去,道了句谢。
小护士抿嘴一笑:“哎呀,别谢我,去谢你哥哥,衣服是他帮你借的,今天他忙前忙后,可是一直陪着,直到你最后一瓶挂完,他才敢松劲。有这样的哥哥,你好幸福,又帅又贴心。”
说完,神色一亮,指着季肖珂身后道:“喏,他来了。”
季肖珂回过头,看见苏简从走廊尽头出现,一步一步,走到季肖珂面前,才停住。
淡淡的烟草味包围过来,季肖珂一颗心踏实了下来,瞬间精神起来:“你没走?”
“没走,刚刚下楼抽了根烟。”苏简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立马跟了一句,似乎是在解释,“实在太困了,提个神。”
“小帅哥,你睡得好沉,12点挂完的水,我帮你把针拔了,都没动过眼皮。”小护士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插嘴。
“12点就挂完了?”季肖珂抬眼看苏简,苏简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帮他把病历本塞进包里。
“对啊,我想把你叫醒,你哥说让你睡着吧,还怕你着凉,这不,问我借了件外套。”小护士扬了扬手里的粉色衣服,又感慨了一句,“你真幸福,有这么好的哥哥。”
苏简轻轻笑起来,把刚刚放到桌上的便利店咖啡递给了小护士:“夸张了,来,谢礼。”
站在医院门口,路灯打下一轮轮的暖黄光点,苏简打的车很快到了。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苏简将车窗开了条缝:“车里太凉,吹点热风。”
季肖珂脸搁在窗沿,吹着风,没吱声。
除了导航实时传来机械的AI女声和车轮滚动声,车厢里悄无声息。
“怎么突然就发烧了?”苏简突然问,声音有点暗哑,不知道是因为抽了烟的缘故还是过于疲倦。
“不知道,可能网吧里空气不流通。”
“身子骨弱,还去那种地方打工?到底缺多少,我可以帮你。”
季肖珂背对着苏简,微眯着眼睛,嘟嘟囔囔:“缺很多,不过,我可以自己想办法。你今天在网吧说,想问我什么来着?”
拒绝的很干脆,还顺带转移了话题,摆明了不给苏简继续接话的机会。
苏简倒也礼貌,事不过三的社交礼仪,和季肖珂如出一辙,试探过,既然对方不想多说,那就……不说。
“之前认识了一个人,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合作一首歌,你觉得呢?”
季肖珂眨了眨眼睛,透过倒影看到了苏简看过来的黑眸,氤氲在玻璃上,混进沉沉夜幕。
他手背支着下巴,含糊不清地答道:“我觉得这机会挺好。”
身后人静了一会,像是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个“好”。
车子最终在苏简的指挥下,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单元门口。
季肖珂从车子里钻出来,乖巧地站在车外等苏简从另一侧下来。
苏简朝司机说了一声:“谢谢师傅。”跨腿出来。
季肖珂见他跟了上来,也就兀自往楼上走,走过苏简家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今天晚上谢谢了,之后见。”正打算转回身,却突然被拉住。
“去哪?”苏简扣在他手腕上的指节有点烫。
“啊,回家。”
“跟你奶奶发了信息,你今晚住我家。”苏简一本正经地样子,不太像开玩笑,“支原体感染,你奶奶年纪大,最好还是隔离一下。”
苏简说得不无道理,这段时间支原体来势汹汹,一阵大风刮过,小区里好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被刮进了医院呼吸科。
只是……隔离隔进了苏简家,这是他未曾幻想过的走向,因祸得福?
此刻,他坐在苏简家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回赵桓的消息——
赵苍蝇的消息和他的说话风格一样,密得嗡嗡作响。
赵桓:人呢?怎么失踪了?
赵桓:这都多长时间了?那事到底怎么说?你有空了回个话,我好早点安排时间。
赵桓:人呢?
赵桓:人呢?
……
一竖排的“人呢”,排列得跟烧烤似的,整整齐齐,串成一条。
季肖珂:支原体了,刚回来。
赵桓像是守在手机边上一样,立马回:啊?挂水去了?我就说你那活不行吧,乌烟瘴气,而且雇佣小孩的老板有什么好货?恨不得你24小时住在店里,把人都压榨成什么样了?
我能不知道那是个烂差事么?季肖珂心想。关键是全江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愿意雇佣他的人,提及这老板,说他黑心,但他倒又挺有规矩,能者多劳,不会给你克扣了,但你说他不黑心吧,时薪堪称江城洼地,不仅掉了一半的门牌都不舍得修,而且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季肖珂上个班不仅要刷身份证,连带着扫地、刷厕所这种破事,也要统统包揽。
这不?毒气吸多了,体力活干多了,一下就病倒了。
赵桓:你要实在不行,我给你先垫着钱呗?你之后有钱了再还我也成。
季肖珂:不用,我能自己解决,你那点工资收着点用。
赵桓:哎,你就倔着吧,我也不劝你了,根本劝不动。那你今天可得早点休息,可别再愁那事了,我帮你盯着点。
季肖珂:不用盯了,一直忘跟你说,早就搞定了。
赵桓那边安静了几秒。
季肖珂又趁机补了一句:我现在在他家,先不说了。
发完,对面一连串的“?”嘟咕嘟咕往上冒,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小爽感,季肖珂盯着屏幕笑了半晌,最后摁下了息屏键,留下了一个百爪挠心、心痒难耐的赵桓。
放下手机后,他一抬头就撞上了苏简的目光,带点诧异又掺杂了点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笑出了声,低下头:“朋友讲了个笑话。”
远方的赵桓狠狠的打了个喷嚏。
苏简摆弄着烧水壶问:“什么笑话?这么开心?”
挖坑给自己跳,在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
季肖珂没什么幽默细胞,讲笑话说段子这种事一向与他不沾边,但刀架脖子上了,他还是搜肠刮肚挖出了一个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冷笑话。
“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果汁,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苏简倒了一杯水,走过来。
“因为……橙这一退就是一杯汁。”讲完,季肖珂被自己奇怪的口音逗乐了,又笑了半晌,笑完才想起来看苏简。
苏简倒也很配合,跟着轻笑起来,落在他脸上的眼神温柔,黄色的落地灯打在他侧脸上,就像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微风习习的夜晚。
“以后多笑,别老板着脸。”苏简把水放到茶几上,轻轻发出了“铛”的一声,拉回了季肖珂差点飘远的思绪,“喝水,把药吃了。”说完,又帮他把药拆了,递到季肖珂手心里。
盯着季肖珂把药吃了,才转身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季肖珂洗漱完,躺在床上,大概是在医院睡够了,也有可能是病毒和他的免疫系统正在起劲得掐架,总之,他此刻一点困意都没有。翻来覆去半天,百无聊赖地听着空调吹出“呼呼”声,忽然想起自己的包里还有一本竞赛书,于是又坐起身穿上拖鞋,开灯找了半天没找着自己的包,才想起来被扔在了沙发上。
于是又蹑手蹑脚地拉开了房门,轻声地走到客厅,黑暗里,视线没有完全适应,只能慢慢伸手瞎摸,跟没做好功课的笨贼一样。
终于摸到了那本厚重的竞赛书,他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去,就在他直起身的那瞬间——
也许是黑暗里待久了,视线突然之间就跟开了挂似的,又能看清四周,包括倚在阳台窗边看他的苏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