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草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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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是在江义泽去世三个月后才知道真相的。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末，孩子被外婆接去玩了，丈夫出差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整理书柜的时候，那个浅灰色的本子从架子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翻开看了看。是江义泽最后寄给她的那个本子。
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纸片从本子的封皮夹层里滑出来。之前看了那么多遍，从来没发现这里还有东西。
那张纸片折得很小，塞在封皮的内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纸片展开，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
但这一次，他的字写得有些抖，不像以前那么工整。
周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周宁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你还记得那年你来北京找我的事吗？
那天晚上，你在楼下等我，从下午等到深夜。我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你。好几次想冲下去，但都忍住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你。是因为我不能。那年我查出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
周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告诉你。也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留下来陪我。可我不能让你留下来。你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不能被我拖累。
所以我说了那些话。
我说我们错过了，我说回不去了，我说喜欢有什么用。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楼上哭了很久。从小到大，我没怎么哭过。但那一次，真的没忍住。
后来你结婚了，生了孩子，过得很好。我看着你的朋友圈，看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笑。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周宁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她抬手擦了擦，继续看。
这些年，我一直住在北京。治病，化疗，复发，再化疗。难受的时候，我就看你的照片。高中的那些，我从刘鑫源那里要来的。还有你朋友圈发的那些，我都存了。
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就想以前的事。想玉兰树下等你，想过山车上握着你的手，想你答错唐宋八大家的样子，想你那句只唱了一半的歌。
想着想着，就不那么疼了。
这个本子是我最后一年写的。写的时候手已经有点抖了，字不好看，你别嫌弃。
那个小玉坠，其实是我妈给我的。她说那是保平安的，让我一直戴着。我把它送给你，是希望它能替我保佑你。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等了那么久，让你难过那么多次，最后还骗了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告诉你。
一定不让你等。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对了，你唱的那首歌，我在医院里听了很多遍。
“旋转几轮变成我们深刻的指纹”。
很好听。周宁，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江义泽
绝笔
周宁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
原来他是因为太过于爱她，才推开她。
她想起那年在北京，她站在楼下等他，从下午等到深夜。他在楼上看着她在楼下等着他。隔着那扇窗，没说出口的话。
她不知道那时候江义泽已经确诊了。不知道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一个人蹲在墙角，哭了很久。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对方过得很好。
原来真的有种爱叫做放手。
周宁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眼睛肿，嗓子哑。
她想起他最后写的那句话——
“你要好好的。”他让她好好的。可她怎么好好的？
她爱的人，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最后一个人走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没能陪他最后一程。
后来，周宁还是去了北京。刘鑫源陪她去的。
江义泽葬在北京郊外的一个公墓里。刘鑫源说他最后几年一直住在北京，说北京的医疗条件好，说他想留在那里。
周宁站在他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她算了一下，他走的那年，才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那么年轻。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微微笑着。是高中时候的照片，刘鑫源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
周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凉的。
石头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江义泽。”她喊他，声音轻轻的，“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墓前的白菊花。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她说，声音有点哽，“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轻轻地吹。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你。”她说，“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墓碑前的地上。
“原来你一直记得。”
“原来你一直喜欢。”
“原来你……一直都没忘。”
她跪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说那个小玉坠，她一直留着，那个本子，她看了很多遍。说她孩子都会说话了，家庭美满过得还好。
如果有下辈子，换她等他。
离开的时候，周宁在墓前站了很久。刘鑫源在旁边等着，没催她。最后她弯下腰，把那个小玉坠放在墓碑前。
“这个还给你。”她说，“你送我的时候，说是保平安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也要好好的。在那边，好好的。”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笑着，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阳光照在墓碑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江义泽。”她说，声音很轻，“下辈子，你一定要早点告诉我。”
风从远处吹过来，像是回应。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想起他写的那句话——
“你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
很多年后，周宁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偶尔回来看她。
她一个人住在老家，那个从小长大的小区。每天早上，她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路过母校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看。
那两排玉兰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满树的花苞。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看很久。
孩子们问她看什么，她笑着说，看花。
他们不知道，她看的不是花。是她整个青春。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八十三岁那年，周宁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孩子们都回来了，围在她床边。大女儿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你想说什么吗？”女儿问。
周宁看着她，笑了笑。
“帮我拿个东西。”她说，声音很轻，“抽屉里，那个旧盒子。”
女儿把盒子拿过来。
是一个木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周宁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个本子。一个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有水渍的痕迹。一个新的，浅灰色的，很素净。还有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的。
那是他的东西。
她留了一辈子。
周宁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她还记得每一句。
2016年9月1日
今天陪周宁去新学校报到。
她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那些玉兰树，看了很久……
周宁笑了笑。
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妈？”女儿轻声喊她。
周宁闭上眼睛。“我没事。”她说，“只是……想他了。”
女儿愣住了。
“想谁？”
周宁没回答。她只是抱着那个本子，嘴角带着笑。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站在玉兰树下，冲她招手。
他说：“赶紧的，要迟到了。”
那时候她十六岁。他十七岁，玉兰花开得也正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少年。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白T恤，站在玉兰树下，冲她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看着他，甜蜜的笑了。
“江义泽。”周宁轻轻喊他。
江义泽伸出手。周宁就顺从的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江义泽的手还是那样，有点凉，但很温暖。像很多年前，过山车上，他握着她的手一样。安心幸福。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拉着江义泽走向了属于两人的世界。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