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去留之间 阿迪与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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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那天，阿迪起得很早。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二梅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往常响，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大山没去院子里，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
“阿迪，”二梅端着碗进来，“吃了饭再走。”
阿迪坐起来，摸索着穿衣服。手碰到那件从北京带回来的新外套——藏蓝色的，陈明亮陪他在批发市场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精神。他穿上，系好扣子，下了炕。
饭桌上摆着饺子。二梅往他碗里夹，一个接一个：“多吃点，别饿着。”
阿迪低头吃着，没说话。
大山抽完一锅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闷闷地开口：“见了人家姑娘，好好说话，别闷着。”
阿迪点点头。
“人家要是问你在北京干啥，你就说在按摩店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二梅在旁边补充，“别露怯。”
阿迪又点点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马嫂子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阿迪，走了！”
阿迪站起来，二梅把他的手摁住，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是一个小红包，硬硬的，像是钱。
“妈……”
“拿着。”二梅的声音有点紧，“第一次见面，别空着手。”
镇上有个茶馆，叫“清香阁”，不大，几张木头桌子，靠窗摆着几盆绿植。马嫂子把阿迪领进去，让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给他倒了杯茶。
“等着啊，我去接秀芬。”马嫂子拍拍他的手，走了。
阿迪一个人坐着，手搭在茶杯上，听着茶馆里的声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嗑瓜子，柜台后面收音机在放评剧，咿咿呀呀的。他的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马嫂子的声音先飘进来：“阿迪，人来了。”
阿迪站起来，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秀芬。”马嫂子说。
阿迪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近，在他对面停住。他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有人坐下了。
“你……你好。”阿迪开口，声音有点干。
“你好。”对面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涩。
阿迪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在茶杯上摸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喝茶吗？”
秀芬轻轻笑了一下：“我自己倒。”
阿迪听见她倒茶的声音，听见她把茶壶放回桌上。他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空空的。那些在学校学的那些话，那些跟客人说的那些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听我舅妈说，你在北京？”秀芬先开了口。
阿迪点点头：“嗯，在按摩店上班。”
“北京远吗？”
“远。坐火车一天一夜。”
秀芬沉默了一下，又问：“那边冷吗？”
“比咱们这儿暖和。冬天没咱们这儿风大。”
“那……那你过年才回来？”
阿迪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过年才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秀芬轻轻说：“我……我在镇上超市上班，走路十分钟就到。下班了能回家，能陪我爸妈吃饭。”
阿迪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阿迪一直没说话。
马嫂子在旁边絮絮叨叨：“秀芬回去跟我说了，说你人老实，话不多，但听着踏实。她说……她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处处。”
阿迪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梅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阿迪低着头，没说话。
二梅把他拉进屋，大山也放下烟袋，看着他。阿迪坐在炕沿上，半天，开口说：“她人挺好的。”
二梅眼睛一亮：“那……”
“她在镇上上班，下班能回家，能陪她爸妈吃饭。”阿迪抬起头，脸朝着他们的方向，“我在北京，一年回来一趟。”
二梅愣住了。
大山闷闷地抽了口烟，没说话。
屋里很静，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爸，妈，”阿迪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阿迪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秀芬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他想起她说“下班了能回家，能陪我爸妈吃饭”时，语气里的那种安稳。
他又想起北京。想起那间四张按摩床的小店，想起孙老板拍他肩膀说“留下吧”，想起陈明亮拉着他去公园，想起那些按不完的客人，想起每个月发工资时捏着信封的感觉。
他想起王大夫说的话：你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但你可以让世界看见你。
可他想没想过，让世界看见他，就要离开这个让他长大的地方，离开他爸他妈，离开王大夫，离开那些他看着长大的土路和老槐树？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王大夫家。
王大夫正在院子里晾草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阿迪？这么早？”
阿迪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王大夫放下手里的草药，走到他跟前，看了看他的脸：“咋了？”
阿迪张了张嘴，半天，说：“王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大夫把他拉进屋，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给他。阿迪握着杯子，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把秀芬说的话说了一遍，把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说了一遍。
说完，他低着头，不吭声了。
王大夫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阿迪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有点懵：“王姨，你笑啥？”
“阿迪，”王大夫坐到他旁边，“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学了两年按摩，是为了啥？”
阿迪愣了一下：“为了……为了有个手艺，能挣钱。”
“挣钱干啥？”
“挣钱……挣钱养家，让我爸我妈过好点。”
王大夫点点头：“那你现在能挣钱了，能养家了，你爸妈是不是就高兴了？”
阿迪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留在村里，能在村里挣钱吗？”
阿迪没说话。
“村里谁找你按摩？张大爷？李大娘？刘婶子？”王大夫说，“他们能给多少钱？三块五块，还是十个鸡蛋？”
阿迪低着头。
“阿迪，你学了本事，不是为了守在村里给人按三块五块的。”王大夫的声音轻下来，“你学了本事，是为了走出去，走到更大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让更多的人用得上你。”
阿迪抬起头：“可我爸我妈……”
“你爸你妈，”王大夫打断他，“养了你二十年，把你从那个躺在炕上扔东西的孩子，养成现在这个能挣钱能干活的大小伙子。他们图啥？图你一辈子守在跟前？”
阿迪的眼眶红了。
“他们图你过得好。”王大夫说，“图你走出去，图你出息，图你将来有一天，能让他们跟别人说，我儿子，在北京，有本事。”
阿迪的眼泪掉下来。
王大夫拍拍他的手：“阿迪，秀芬是个好姑娘。但她想要的，是安稳。你呢？你想要啥？”
阿迪愣在那里。
他想起北京的地铁，想起那些他摸过的盲文书，想起那些他按过的陌生人，想起每个月底捏着工资信封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站在天桥下，听着车水马龙，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一种活着的感觉。
“王姨，”他抹了一把眼泪，“我想去北京。”
王大夫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去吧。”
“那秀芬……”
“秀芬那边，你自己跟人家说清楚。”王大夫说，“要是真有缘分，将来再说将来的话。要是没缘分，也别耽误人家。”
阿迪点点头。
从王大夫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阿迪站在路口，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闭着眼睛，感受着脸上的暖意。
他想，他得回北京了。
他想起孙老板说过，店里有个老师傅要退休了，正缺人。他想起陈明亮说过，有个社区在招按摩师，可以去试试。他想起那些他没按过的肩膀，那些他没见过的病人，那些他还没学会的本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盲杖点在土路上，“哒”。
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去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