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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份工资 阿迪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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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的工作是陈明亮帮忙找的。
陈明亮比他早毕业一年,在北京一家央企附近的按摩店里干了快一年,跟老板混熟了。阿迪毕业前,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把阿迪夸了一通——“手法好,人踏实,不挑活,您放心。”
老板姓孙,四十多岁,自己也是盲人,在盲人按摩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他打电话给阿迪,只问了三个问题:
“哪儿人?”
“北方。”
“能吃苦?”
“能。”
“什么时候能来?”
“现在。”
孙老板在电话里笑了:“行,来吧。”
阿迪去的那天是个周二。陈明亮在地铁站接他,一路拉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小区,在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前停下。
“就这儿,二楼。”陈明亮说,“楼下是超市,买啥都方便。对面是个公园,中午没事能去坐坐。”
阿迪跟着他上楼。楼梯不宽,盲杖点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二楼左手边,一扇玻璃门上贴着四个大字:明亮按摩。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盲人推拿,专业调理。
“到了。”陈明亮推开门,一股艾草和红花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四张按摩床,用帘子隔开。靠墙一排椅子,坐着两个等着的客人,正低头看手机。孙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了?”
阿迪脸朝着声音的方向:“孙老板好。”
“别叫老板,叫孙哥就行。”孙老板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阿迪的肩膀,“明亮说你手法好,来,给我按按,我试试。”
阿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他让孙老板在按摩床上趴好,手搭上去,先摸肩膀——左边有点紧,右边有个硬结,肩胛骨内侧有条索状粘连。他用拇指按住那个结,慢慢揉开,再顺着肌肉走向推下去。肩膀,后背,腰,腿,一只脚按完按另一只。
二十分钟后,孙老板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阿迪松了口气。
店里一共五个人:孙老板、陈明亮、阿迪,还有两个师傅,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三十多岁,干了好些年。阿迪排班排在下午到晚上,一周休一天,住的地方就在店里——里间有个小隔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够用了。
第一个月,阿迪过得晕头转向。
客人多的时候,一按就是七八个小时,手酸得端不住碗。客人少的时候,他就坐在店里摸盲文教材,把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再复习一遍。有时候碰上难缠的客人——嫌劲儿小了,嫌劲儿大了,嫌按得不对——他就赔着笑,一遍遍问:“您觉得哪儿不舒服?我再给您调调。”
孙老板私下跟陈明亮说:“这小子,行,能沉住气。”
陈明亮笑了:“他在村里种过地,这点苦算什么。”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阿迪记得很清楚。
孙老板把他叫到收银台前,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手里:“四千三,你数数。”
阿迪捏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四千三。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够他妈妈买十件新棉袄,够他爸爸买一头小猪崽,够他在北京活三个月。
他没数,把信封揣进兜里,半天没说话。
“咋了?”孙老板问。
阿迪摇摇头:“没咋,就是想……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走到店门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妈,我发工资了,四千三。”
过了几分钟,二梅的语音回来了,声音有点抖:“好,好,你在外头好好的,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阿迪听着,眼眶有点热。
那年春节,阿迪请了七天假,买了张火车票回家。
火车上人多,过道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阿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窗沿上,听着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小孩在哭,有广播在报站。他一路没睡,就那么听着,听着火车一点一点往北开,听着空气一点一点变冷,听着口音一点一点变熟悉。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梅和大山在出站口等着,远远地喊他:“阿迪!”
阿迪循着声音走过去,二梅一把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比从前糙了,骨节也粗了,但暖得很。
“妈,爸。”阿迪叫了一声。
大山在旁边闷闷地“嗯”了一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走吧,车在那边。”
第二天一大早,阿迪就出了门。
他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两盒稻香村糕点,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去了王大夫家。
王大夫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白大褂,风一吹,扑扑地响。阿迪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王姨!”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王大夫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高了,壮了,脸上那股怯生生的劲儿没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阿迪?”她的声音有点抖。
阿迪笑了笑:“王姨,我回来了。”
王大夫把他拉进屋,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眶红了:“好,好,长这么高了。”
阿迪把酒放在桌上,说:“王姨,我给你按按吧。在北京学的,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王大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按。”
她趴在炕上,阿迪坐在旁边,手搭上去。十年了,这双手从当初摸盲文都发抖,到现在能摸出骨头缝里的毛病。他按着她的肩膀,一点一点揉开那些劳损的肌肉,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腰。
按了半个小时,王大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长出一口气:“哎呀,轻快多了。阿迪,你这手艺,行。”
阿迪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之后,阿迪每天都往王大夫的医务室跑。
医务室还是老样子,一间平房,几张病床,药柜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王大夫还是老样子,忙里忙外,给人看病开药,从早到晚闲不住。
阿迪说:“王姨,这几天我在你这儿帮忙吧,谁腰疼腿疼的,我给按按,不收钱。”
王大夫看着他:“不收钱?”
阿迪摇摇头:“不收。”
王大夫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那就当给乡亲们拜年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医务室里就排起了队——张大爷腰疼,李大娘腿疼,刘婶子颈椎不舒服,王叔肩膀抬不起来。阿迪从早按到晚,手按酸了也不停,饭都是二梅送到医务室吃的。
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腰弯得直不起来。阿迪给她按了三天,又教了她几个在家能做的动作。第四天,老太太自己走进医务室,腰直了一大截,拉着阿迪的手不撒开:“这孩子,心好,手好,谁嫁给你谁享福。”
旁边排队的人笑起来。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我正想着给他介绍一个呢。”
阿迪愣了一下,脸有点热。
那女人姓马,是隔壁村的,嫁到阿迪他们村好几年了,人热心,爱张罗事儿。她说的姑娘是她外甥女,叫秀芬,比她小两岁,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人勤快,性格也好。
“就是眼睛不好,”马嫂子说,“不是全瞎,是近视,八百多度,摘了眼镜也看不大清。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阿迪听着,没吭声。
马嫂子又说:“我就想啊,你们两个,一个眼睛看不见,一个眼睛不好使,谁也别嫌弃谁。你要是愿意,过了初五,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阿迪低着头,半天,说:“嫂子,我得想想。”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王大夫说过的话:你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但你可以让世界看见你。他来北京,学手艺,挣钱,不就是想让世界看见他吗?
可他想没想过,除了让世界看见他,他也可以,看见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马嫂子:“嫂子,我想好了,见。”
马嫂子一拍大腿:“行!初六,镇上,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