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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 两个人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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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起来,天是那种灰黄色,不是阴天的灰,是更重的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空往下压,空气里有很强的湿气,闷的,呼吸进去有点黏。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胸口有些沉,不是痛,就是那种被什么隔着压住的感觉,台风前气压低,他心脏不好,对这个敏感,他把手放在胸前按了一下,重新放下来,往天上看,云是整块整块叠在一起的,往南边看,云底是暗的,比北边更暗,是那种风雨要来的颜色。
"进来,"傅潮生从走廊那边过来,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别在外面站。"
林以晴没有问什么,跟着进去了。
望潮居今天很忙。陈秀兰把院子里的花盆一个一个往里搬,傅建国上屋顶检查了一遍,下来又去加固大门的插销,傅潮生昨晚去便利店拿了备用的干粮和矿泉水回来,堆在走廊里,今早又去把院子角落里几块木板搬进了杂物间。林以晴帮陈秀兰搬花盆,搬到第三盆的时候傅潮生从旁边过来,把花盆接过去,"你去坐。"
"我能搬,"林以晴说。
"我知道,"傅潮生说,把花盆端走了,没有再多说。
林以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胸口那个沉的感觉没有散,他没有说,就是坐着,看院子里傅潮生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去,看陈秀兰把晾着的衣服统统收回来抱进屋里,看傅建国最后绕院子检查了一圈,把大门从里面插上。
整个院子就这么关起来了,外面的风声隔着门传进来,树叶的声音很响,是那种被风压着的、乱的声音。
“晚饭在室内,正屋吃。”傅潮生干完手里的活,又看了看天。
雨是上午九点多开始下的,先是几滴,打在院子的石板上噼啪响,然后变密,然后哗的一下全来了,打在屋顶上,打在院子里,打在大门外的巷子里,整个鸢尾岛的雨声连成了一片,把其他所有的声音全部盖住。
傅玲玲发来消息,说在家没事,存了够用的水和吃的,让他们别担心,台风过了再说。消息发来没多久,信号就断了。
停电是在中午前后,灯灭了,路由器灭了,林以晴手机屏幕上的那一格信号也跟着消失了,整个鸢尾岛和外面的联系就这么断掉了,断得很干净,没有预兆,就是灭了。上海,案子,魏川,统统在那一刻退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从来没有那些事一样,眼前只有雨,只有这间屋子,只有这几个人。
陈秀兰找出蜡烛,点了两根,插在正屋的桌上,烛光把屋子照得昏黄,比平时暗,但是暖的。
午饭是陈秀兰用煤气灶煮的,台风天她煮了一锅鱼汤,炖得很浓,加了姜和葱,热气把整间正屋都熏暖了,四个人围着矮桌子吃,外面的雨声很大,但里面很安静,就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勺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人喝汤的声音,蜡烛的火苗在中间晃着。
饭后傅建国说去躺一会儿,进里屋了,陈秀兰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收好,出来在正屋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往林以晴那边看了一眼,"你今天不要想事情,"她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傅潮生在旁边翻译,"台风天,让脑子歇一歇。"
林以晴点头,"好。"
陈秀兰拿了一根蜡烛进里屋,正屋里就剩一根,光暗了一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把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盖了一半,林以晴在椅子上坐着,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去我房间,"他开口,往傅潮生那边看,"我有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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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晴房间里有一根备用蜡烛,是昨晚傅潮生放在他床头柜上的,说台风天备着,林以晴当时接过来放好,没有多想,现在把它点上,光很小,暖的,把床头那一块照亮了,别的地方都是暗的。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外面的台风在屋顶上滚,雨声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一直往下压,林以晴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副牌取出来,在腿上磕了磕,"争上游,"他说,"就两个人,随便玩。"
傅潮生接过去洗牌,洗得很熟练,发牌,两个人各自捡起自己那沓,林以晴理了理,看了一眼,是一手还不错的牌,他把大小王捡出来放在最后,重新排了顺序。
第一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是打牌,出牌,压牌,偶尔有人打出一张让对方接不上的牌,停一下,然后继续,牌声在雨声里很轻,但是清楚的,林以晴赢了第一局,傅潮生把牌收起来重新洗,发第二局。
第二局打到一半,傅潮生把手里的牌放下来。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傅潮生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一件事怎么开口,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林以晴以为他是要出牌,正准备等着,傅潮生才抬起头,"以晴哥,"他说,"这个案子,"他停了一下,"谢谢你。"
林以晴手里捏着牌,愣了一下,傅潮生之前从来没有那么叫过他。
"不只是那些文件和法律的事,"傅潮生说,"是你来了,然后就一直在,"他找了一下词,"老吴那边,陈伯那边,你每次去都是认真的,不是走过场,方言说成那样还在学,"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这边的事,外面来的人,见到的不多,见到了肯认真做的,更少。"
林以晴把手里的牌握了握,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我是来做事的,"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傅潮生说,"但不一样。"
林以晴没有再说什么,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不是气压,是别的,他把那句谢谢放在心里,然后把手里的牌打出去,"继续。"
傅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压上去,两个人重新打,又打了几轮,林以晴把最后几张打完,赢了第二局。
"你喜不喜欢这个岛?"傅潮生重新洗牌,没有抬头。
"喜欢,"林以晴说,没有停顿,是那种不需要想的回答。
"哪里,"傅潮生把牌发下去,抬起头看他。
林以晴把手里的牌捡起来,想了一下,"很多地方,"他说,"就是……很真实,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你看见的就是有的,没有什么是装出来的,"他顿了顿,"在上海有时候会觉得,隔了一层什么,所有事情都隔着一层,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你说出来的不一定是你想说的,别人说给你听的也不一定是他真的想说的,就是……一直隔着,"他把话停了一下,往蜡烛那边看了一眼,火苗在动,"这里没有,或者说,少很多。"
傅潮生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牌理了理,没有立刻出,"上海很快。"
"很快,"林以晴说,"什么都快,一件事还没想完,下一件事已经来了,你不能停,一停就被落下了,"他说着,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但是有时候会想,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快到最后是去哪里,想不清楚,然后继续快,"他摇了摇头,"就是这样。"
傅潮生把一张牌打出去,"有没有想过留下来,"他说,"在岛上。"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傅潮生在看自己手里的牌,侧脸是平静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又不完全像,"想过,"林以晴说,"但那不现实,我的事都在上海,"他停了停,"我只是来这里歇一歇的。"
"歇一歇,"傅潮生重复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就是重复了。
"嗯,"林以晴说,然后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有点轻,轻得对不上什么,他在这里的这几个月,不只是歇一歇,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更准确,就把话停在那里了,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压过傅潮生那张,赢了这轮。
两个人重新发牌,打了一局,外面的风忽然大了很多,把雨声都压下去了,屋顶上有什么咔的一声响,两个人都往上看了一眼,没有再响,重新安静了,就剩风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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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五局,林以晴把牌放下来,靠在床沿上,伸了一下腿,胸口那个感觉还在,他没有去想它,就是让它在那里,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你家里知道吗。"
没有说知道什么,但两个人都清楚。
傅潮生把手里的牌扣在地板上,靠回去,和林以晴一样的姿势,"知道,"他说,"没有正经说过,就是……都清楚了,也就这样了,"他往前看,看着对面墙上那团烛光投出来的光影,"我妈有段时间问过我,在海口认识的朋友还联系吗,我说没有了,她没再问,我觉得她是清楚的,"他停了一下,"她就是不问。"
"你爸呢,"林以晴问。
"他更不会问这些,"傅潮生说,"但他知道,"他想了想怎么说,"就是那种,知道了,然后你还是他儿子,然后这件事就在那里了,不说,但是在那里,"他顿了顿,"我没办法判断他是接受了还是就是……搁着,反正他没有说过,我也没有说过,就是这样。"
林以晴听着,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样挺累的,"他说,声音很轻。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怎么说。"
"就是,"林以晴找了一下词,"知道彼此知道,但是谁都不说,你不知道他真的接受了还是只是忍着,你也没办法问,问了就是把那层捅破,捅破了万一是你不想要的答案,"他停了一下,"就一直在猜,猜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个猜测本身就挺累的。"
傅潮生沉默了一会儿,"嗯,"他说,"是这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是那种被人说准了之后才会有的语气,"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岛上就这么大,谁家有什么事,转一圈大家都知道了,我如果说出来,"他停了一下,"不只是我爸我妈,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然后我怎么在这里,我爸我妈怎么在这里,玲玲怎么在这里,"他往手边那副扣着的牌上看了一眼,"所以就一直没说,我妈那边是她自己想明白的,或者说是她猜到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没谈过。"
"玲玲知道吧。"林以晴说。
"玲玲知道,是她自己问出来的,"傅潮生说,嘴角动了一下,"她直接问,我也就直接说了,"他顿了顿,"她那个人,问出来了就是问出来了,不像别人,问完了还要再绕三圈。"
"她比你能说,"林以晴说。
"嗯,"傅潮生说,"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不绕,但也不会乱说话,"他说着,语气有点什么,不完全是羡慕,但有一点,"我不一样,我说话慢,想清楚了才说,有时候想了半天又觉得不用说了,就算了。"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你今天说了很多哦。"
傅潮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雨,黑的,"台风天,"他说,"哪里都去不了。"
林以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是真实的,"好理由,"他说。
傅潮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外面的雨声一直在,蜡烛的光在墙上晃,林以晴把手放在膝盖上,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等它消失了,重新开口,"我家里也知道,"他说,"我哥最早知道,他后来告诉我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因为我妈知道这件事是我哥来告诉我的,"他停了一下,"我妈知道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吃饭了没有。"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她就是这样的人,"林以晴说,"什么事情到她那里最后都落回吃饭睡觉上,"他说着,声音里有点什么,是那种说到家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复杂的温度,"但我知道她是接受的,因为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以前是会问的,后来就从来没有再问过了,就是,默默地把那个问题从她的清单里划掉了,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划掉了。"
傅潮生听着,"好,"他说,就这一个字,但是那种真的在想这件事之后说出来的好,是那种想替林以晴高兴的好。
"你们那边,"林以晴说,"如果说出来,真的会怎样,你觉得。"
傅潮生想了一会儿,"我爸,"他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不是会说出来的人,不管什么反应他都不会说出来,就是你猜,"他停了一下,"我妈,我觉得她早就猜到了,她就是在等我说,但我一直没说,"他往前看,声音放平了,"岛上太小了,这件事说出来就不只是说给她听了,是说给所有人听,"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里生活,我爸我妈在这里生活,这不是上海,不是可以…"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林以晴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以消失在人群里,"林以晴替他说完了。
"嗯,"傅潮生说,"在这里没有人群,就是这些人,就这么多,出门就看见,"他把手搭也在膝盖上,"所以我没有说,一直没有说,"他停了一下,"有时候会想,一直这样也不知道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就是,没有别的选择,就这样。"
林以晴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风滚过去,把雨声压成了一种连续的轰鸣,他在这种声音里坐着,想傅潮生说的那些,想那个"没有别的选择",想那个一直没有说的沉默,想岛有多小,想上海有多快,想两件事情居然殊途同归,都是一个人把自己压在心里,不说,因为说出来的代价太高,或者因为说了也没有人真的有时间听。
"我在上海,"林以晴开口,声音很平,"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律师,知道我在哪个所,知道我做什么案子,"他停了一下,"但是关于我这个人,真的了解我的,很少,"他往蜡烛那边看,火苗在动,"不是没有人关心,是……大家都很快,你说一件事,对方听了,然后对话就往下走了,没有人停下来,"他顿了顿,"或者说,没有人等,等你真的把那件事说完,等你说到你想说的那一层,"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后来我就不太说了,说了也是说表面的,真的想说的那些,留着,"他停了一下,"也不知道留给谁。"
傅潮生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在听,林以晴能感觉到,那种听不是礼貌性的等待下文,是真的在听,在这里,没有往别处去。
"我上海的朋友魏川,"林以晴继续说,"他是我同事,知道我的事,他是那种……会等你说完的人,但是他也很忙,大家都忙,"他摇了摇头,"我哥知道,但我哥在大学教书,他有他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让他担心太多,"他停了一下,"所以很多时候,就是自己撑着,撑着撑着,然后,"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用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几乎不像是刻意的,"然后就来这里了。"
傅潮生顺着那个动作往他胸口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林以晴说。
"什么。"
"我来这里之前,"林以晴说,"我以为我会觉得,这里太慢了,太小了,会待不住,"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是没有,我在这里,反而觉得,"他停了一下,找那个词,"站稳了,就是脚踩在地上,是实的,不是悬着的。"
傅潮生在旁边,林以晴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个视线停了一下,"悬着,"他重复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两个字,"在上海,一直是这个感觉?"
"差不多,"林以晴说,"不是一直,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觉得,踩不实,"他把那个感觉在心里描了一下,"工作很多,每一件事都重要,但是加起来是什么,说不清楚,然后心脏出了问题,医生让休息,"他停了一下,"顾念刚好把这个案子转过来,说鸢尾岛,我就来了。"
"就来了,"傅潮生说,语气里有一点东西,像是在想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就来了,"林以晴说,他嘴角动了一下,"有时候觉得,来这里,也许不完全是因为案子。"
傅潮生没有接这句话,但他也没有把话题推走,就是让那句话在那里,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外面的风滚过去一阵,把屋顶压得响了一下,蜡烛的火苗往一边倒,然后重新直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了一拉,又稳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林以晴把手边那副牌拿起来,摸了摸,没有重新发,就拿在手里,"你在海口四年,"他说,"怎么过的。"
傅潮生往前看,"开始还好,"他说,"就是新的地方,什么都要重新摸,学校里的事,然后出来工作,适应,"他停了一下,"但是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就是,你在那里,你能做事,你能生活,但是你清楚,那不是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不是抱怨,就是一个事实,"我在那边的时候,下班了不知道去哪里,就去海边坐一会儿,海口的海和这里不一样,"他停了一下,"宽是宽,但是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看着不对。"
"然后就是梁辉那件事,"林以晴轻声说。
"嗯,"傅潮生说,"那件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刚刚开始想清楚自己是什么,然后他就来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以为是真的,"他停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就是……一个玩笑,他觉得好玩,"他把那句话说完,声音还是平的,但是平得有一点用力,"我当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很难过,就是觉得,以后说话要小心,不是什么都可以当真。"
林以晴听着,胸口那个地方又沉了一下,"但你本来就是当真的那种人,"他说。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林以晴没有回避那个视线,"你说话慢,想清楚了才说,因为你说出来的都是认真的,"他停了一下,"梁辉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不认真。"
傅潮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是知道归知道,"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以晴没有追,那半句话不说出来也是清楚的,知道归知道,但那种被人当玩笑的感觉,不是想明白了就会消失的,是会留着的,留在某个地方,让你以后说话都要先想一下,这个可不可以当真,这个要不要说出口。
"所以你就回来了,"林以晴说。
"嗯,"傅潮生说,"本来也要回来,那件事,"他停了一下,"快了一点,就这样,"他往窗外看,"回来之后,反而好了,岛上的事是实的,出海,收网,带客人,什么季节该做什么,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就是还是那个问题,岛太小,有些事藏着,"他往手里的牌那边看了一眼,"但是比在外面好,至少是自己的地方,踩得实。"
林以晴把那两个字放在心里——踩得实,和他刚才说的是同一件事,两个人从两个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是太快,一个是太小,结果都是一样的,有些东西只能压着,不能说,说了要付代价,但不说,也是一直压着。
"其实挺像的,"林以晴轻声说,"你说的那些,和我的,"他停了一下,"就是方式不一样,但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在那里。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嗯,"他说。
林以晴把手里那副牌放到一边,靠回床沿,窗外的台风还在,雨声一层一层,蜡烛的光暖的,屋子里是那种只有停电的时候才会有的安静,什么都停了,就是这里,就是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傅潮生开口,声音很平,"以后怎么样,"他停了一下,"就是……关于你自己的事,不是案子,不是工作,是你这个人,以后要怎么。"
林以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想过,"他说,"但是想不清楚,"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要回上海,案子还有很多要做,所里有我的事,这些都是清楚的,"他顿了顿,"但是除了这些,以后是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他把那个感觉在心里摸了一下,"就是,我能看见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是看不见接下来要过的生活,这两个,有时候不是一件事。"
傅潮生听着,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走。"
林以晴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说好了三个月,"他说,"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他停了一下,"还早。"
还早,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黑暗,台风,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是平的,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才一个月就已经是这样了,再两个月是什么,再两个月之后是什么,他没有想下去,把那条路在心里截断了。
傅潮生嗯了一声,"还有时间,"他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靠着床沿,外面的台风还在滚,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蜡烛的火苗很稳。
"傅潮生,"林以晴开口,没有要说什么,就是喊了一下这个名字。
"嗯,"傅潮生应了。
林以晴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黑暗,台风,然后往手边那副扣着的牌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说,把头侧过来,轻轻靠在傅潮生肩膀上,就这么靠上去了,不重,就是靠着了。
傅潮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是让他靠着。
两个人在那里,外面的台风把雨打在窗玻璃上,蜡烛的光在他们旁边暖着,林以晴闭着眼睛,胸口那个沉的感觉还在,但他没有想站起来,也没有想别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就是这一刻,这间屋子,这个人的肩膀,外面的雨,烛光,望潮居。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像我这样的人,"他说,"最后又会走到哪里呢。"
不是问傅潮生,就是说出来了,说给台风夜,说给这间屋子,说给他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没有答案的地方,那个问题悬在那里,悬在烛光和雨声中间,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林以晴靠着傅潮生的肩膀,让那句话就那么待着,没有去切断它,没有关那扇门。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他会走,上海在那里,他这辈子的事都在那里,但此刻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蜡烛的光很小,台风很大,外面在下雨,里面很安静。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他说不出来更多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