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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怀 星空底下荡 ...

  •   陈伯住在码头边上的老屋里,石头墙,木头门,门框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的,在海风里轻轻转。

      傅潮生敲了门,里面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伯比林以晴想象中要瘦一些,七十岁上下,皮肤深得像是把整片海的颜色都晒进去了,手指粗,关节大,是常年拉网的人才有的那种手。他看见傅潮生,点了个头,又看了林以晴一眼,没有说话,往里让了让。

      屋子里光线暗,但干净,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一个茶壶,两只粗陶杯,像是已经备好了。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黑白的,林以晴往那边看了一眼,照片里有船,有人,有一片他认不出来但能感觉得出来是北边那片礁区的海域。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陈伯把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推过来,用方言说了一句,傅潮生翻译,"老姜茶,去湿。"

      林以晴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很浓,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陈伯坐在桌子对面,两手搭在桌上,看着林以晴,没有开口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

      林以晴放下茶杯,"陈伯,我想先听您说说这片海。"

      傅潮生翻译,陈伯嗯了一声,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慢,傅潮生在旁边偶尔翻译几句,不是每一句都译,但重要的都传过来——

      陈伯说,他十三岁跟父亲第一次出海,那时候北边那片礁区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就叫"北边那片"。退潮之后礁石裸出来,螃蟹多,鱼也多,是整个望潮村最好的一块渔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讨生活。他父亲的父亲就在这里打鱼,再往上数,也是这里。
      他说,这片海域的水流、礁石、鱼的走向,他闭着眼睛都清楚,哪里有暗流,哪个季节能打到什么鱼,哪块礁石退潮之后能翻出最好的螃蟹,这些东西是他父亲教他的,他本来也打算传给他儿子,但他儿子去了大岛打工,这些年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陈伯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窗外看,窗外能看见码头的一角和远处的海面。

      林以晴听着,没有打断,手里握着茶杯,有一点烫,他没有放开。

      傅潮生坐在旁边也在听,这些事他大概知道,是那种住在同一个村子里自然就知道的事,但从陈伯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是另外一种感觉,更重,更旧。

      陈伯重新开口,说到大约三年前,北边开始有动静,有人来村子里转,说是要搞旅游开发,要征用北边那片海域,让渔民签字同意。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谁会把祖宗留下来的渔场拱手送出去,没有人签。

      后来那些人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带着文件,说手续已经批了,问大家愿不愿意接受补偿,拿了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拿以后也没办法继续在那片海里作业。

      陈伯说,他那时候就知道不对劲,手续怎么批的,批之前有没有人来问过他们,没有,什么都没有,有一天就说批了,批的范围里包了他们几家祖传的作业区。

      傅潮生把这段翻译完,林以晴在小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那时候一共有几家渔民受影响?"

      傅潮生翻译,陈伯竖起五根手指,说了几个名字,傅潮生一一转述,林以晴记下来。

      "这五家里,现在还有几家没有接受补偿?"

      陈伯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说了一段话,傅潮生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大的变化,就是收紧了一点。

      他翻译,"陈伯说,五家里面,有两家已经拿了钱,签了字,不会再说话了。还有两家,一家是老吴家,吴家老头身体不好,家里儿子在大岛工作,儿子劝他拿了算了,但老吴自己还没有松口。另一家是黎家,黎老三,他年纪最轻,四十多岁,一直说要找人评评理,但这两年没有动静,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林以晴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重新看向陈伯,"陈伯,您呢?"

      陈伯听完,没有犹豫,说了一句话,傅潮生翻译,"他说,他没有答应,也不打算答应。那片海不是钱的事。"

      "他们有没有找过您施压?"

      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段话,傅潮生翻译,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有人来跟他说过,让他别乱说话,说这种事闹大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他没理。他说他这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好怕的。"

      林以晴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住在码头边上的石头屋子里,面对过来施压的人,说了一句"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在在心口压了一下,重新开口,"那另外两家,吴家和黎家,如果有人陪您一起去,您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愿意再谈?"

      傅潮生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陈伯想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傅潮生翻译,"他说,老吴那边他可以去说,老吴这个人不是真的想拿钱,是被儿子劝得烦了,心里还是不愿意的。黎老三那边,黎老三嘴上厉害,但行动上懒,要有人推一把才能动,他可以带你去见他,但不保证结果。"

      林以晴把这两条都记在本子上,在老吴和黎老三名字下面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看了看陈伯,"好,我先把陈伯您这边的情况整理清楚,再一步一步来。"

      傅潮生翻译,陈伯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里屋走去,动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有些锈,但锁是好的。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拿出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发黄,有折痕,但保存得完整,没有破损。

      他把纸袋放到林以晴面前,用方言说了两句,傅潮生翻译,"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当年地方政府确认过的,上面有章。他放着三十多年了,一直没用上。"

      林以晴把纸袋拿起来,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文件,折叠过,展开来有两张A4纸那么大,纸张发黄,字迹是钢笔写的,繁体字,边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边缘有些晕开了,但能辨认。

      他把文件平铺在桌上,俯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比他预期的要完整——明确记载了陈家祖上的作业海域范围,四至清晰,有具体的礁石名称作为边界标记,还有当年地方政府的确认签字和公章。这份文件有足够的法律效力,是他需要的东西,而且是真实的,不是后来补造的,纸张和字迹的年代能对得上。

      他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感觉到那张纸的厚度,感觉到它的旧,感觉到它被保存了三十多年的那种郑重。

      "陈伯,我能拍照存档吗?"

      陈伯点头,林以晴拿出手机,把文件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签字,每一个印章,拍完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陈伯,"这份文件非常重要。"

      傅潮生翻译,陈伯听了,没有说话,把那个牛皮纸袋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推到林以晴面前,说了一句话。

      "他让你拿着,说放在他这里不如放在能用到的地方。"

      林以晴看了看那个铁皮盒子,又看了看陈伯,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我会保管好的。"

      陈伯点了点头,重新倒了一杯茶,端着,往窗外看,窗外的码头边上有几艘船停着,桅杆在风里微微动,光落在水面上,很亮,碎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茶水的热气慢慢散开,消失了。

      然后陈伯说了最后一句话,傅潮生翻译,声音很平,"他说,他不后悔没有拿钱。"

      林以晴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也在看他,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眼神,不期待什么,不失望什么,就是看着,清楚的。
      林以晴想了一下,"陈伯,我会认真想办法。"他顿了顿,"不保证结果,但我会尽力。"

      傅潮生翻译过去,陈伯听完,嗯了一声,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

      从陈伯家出来,外面的光很亮,刺得林以晴眯了一下眼睛。

      码头边上的风从海面上来,把衣服的边角吹起来。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傅潮生开口,"那几家拿了钱这件事,我之前大概猜到一点。"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什么时候猜到的?"

      "去年,有几家突然不再提这件事了,以前逢人就说,后来就不说了。"傅潮生看着海面,"但没想到已经有两家签了字。"
      "他们也不容易,"林以晴说,"我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就是现在的局面,需要重新想。"

      "只有陈伯一条线,够用吗?"

      "不够,"林以晴说,"陈伯的文件是这片海历史上是谁的,但我还需要另一条,当时批文件的时候用的范围到底有没有问题,这两条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停了一下,"老吴和黎老三,陈伯说他可以带我去,我想试试。"
      傅潮生沉默了一下,往那片海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吴我认识,他那个人不坏,就是这两年被儿子说得没了主意。黎老三我也认识,他嘴上厉害,做事拖。"他顿了顿,"我陪你去。"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好。"

      ----

      回到望潮居,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陈秀兰把饭留在锅里温着,两个人各自盛了碗,在院子里吃,没有说话。

      林以晴吃完,把碗放下,从包里取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重新打开,把文件取出来,摊在桌面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划掉,重新写,又划掉,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在心里把案子现在的形状过了一遍——陈伯的文件是实的,另外两家还有可能,批文范围的问题需要找资料核实,每一条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人配合。

      路是有的,只是比他来之前想的要弯。

      他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锁上,放进包里,站起来往走廊走,准备回房间整理思路。

      经过走廊的时候,里面传来傅建国的声音,是在跟陈秀兰说话,说的方言,林以晴没有听懂,但语气不像吵架,更像是有什么事在商量。

      他没有多想,回了房间,把门掩上,坐到书桌前,把今天陈伯说的话一条一条整理出来,把接下来的步骤写清楚,写完,重新看了一遍,在某几行字下面画了重点,把本子合上。

      窗外院子里的光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把鸡蛋花树的叶子边缘都照亮了。

      林以晴想起陈伯把那个铁皮盒子推过来的动作,那双手,在海上过了几十年的手,把一件保存了三十多年的东西,交给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那个原因,那个很远的、很早就丢掉的原因,在那间小屋里,有一点点,真实地回来了。

      傍晚,院子里的气氛有一点微妙。

      傅建国吃完晚饭,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本地产的,瓶子有些旧,酒色是浅琥珀色的,他往桌上放了两只小陶杯,倒上,往傅潮生那边推了一杯,用方言说了一句,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平时不太说这种话的人在说一句不太习惯说的话。

      傅潮生愣了一下,端起那杯酒,喝了,没有说什么。

      林以晴在旁边看着,没有问,陈秀兰在厨房收拾,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去拿了两只杯子过来,往林以晴面前也放了一只,倒上,用普通话说,"一起喝,今天辛苦了。"

      林以晴看了看那杯酒,看了看陈秀兰,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烈的,比他预期的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没来得及准备,呛了一下,往旁边咳了两声,傅玲玲适时地从铁皮门外探头进来,正好看见,哈哈笑了一声,"哥,你客人不能喝酒的。"

      "谁不能喝,"林以晴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久没喝了。"

      傅玲玲进来,往桌上一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傅建国瞥了她一眼,说了句方言,傅玲玲回了一句,语气油滑,像是在说"我就喝一点",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傅潮生往林以晴那边看了一眼,林以晴正把那只小陶杯重新端起来,这次慢了一点,喝了一口,稳住了,点了点头,"还行,有点甜。"

      "本地粮食酒,"傅潮生说,"不甜的都去卖钱了,留下来喝的这种甜一点。"

      "度数不低。"

      "五十二度。"

      林以晴停了一下,重新把杯子放下,"说早点。"

      傅玲玲又笑了一声,傅建国这次没有瞪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松了一些。

      陈秀兰搬了把椅子在走廊边上坐着,不喝酒,就坐着,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方言,傅潮生翻译,说的是一些家常的事,今天码头有人打上来一条很大的鱼,邻居家的狗又跑出去了没回来,诸如此类。

      林以晴喝了两杯,感觉到脸有点热,往手背上看了一眼,没有多红,但眼睛有一点亮,思维还清楚,就是整个人比平时松了一截,像是一根弦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坐着喝酒是什么时候,上海的饭局多,但那种喝法不一样,那是工作,是应酬,是一边说话一边算对方的意图,从来不是这种——就是坐着,有点烫,有点燥,四周都是认识的人,什么都不用想。

      傅建国喝完第二杯,站起来,拍了拍傅潮生的肩膀,说了句方言,进屋了。

      "他说什么?"林以晴问,声音压得很低,傅玲玲刚好在往手机上发什么东西,没有听见。

      傅潮生顿了一下,"他说,今天的事辛苦了,你做的是对的。"他停了停,"我爸不太会说这种话。"

      林以晴没有说什么,往杯子里看了一眼,酒还剩了一点,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傅玲玲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他,"你还要吗?"

      "不用了,"林以晴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再喝就说话不利索了。"

      "就现在这样挺好的,"傅玲玲歪着头看他,"你平时太正经了,现在看着正常多了。"

      ----

      傅玲玲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傅潮生和林以晴。

      陈秀兰已经进屋了,院子里的灯亮着,黄的,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染成暖色。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有点热乎乎的,不是转不动,就是比平时慢了一点,又比平时放松了一点,看什么都觉得颜色比往常深一些,轮廓比往常清楚一些。

      "出去走走,"傅潮生说,"醒醒酒。"

      "去哪里?"

      傅潮生往南边抬了一下下巴。

      林以晴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

      "不远,二十分钟。"

      两个人出了铁皮门,沿着巷子往村子南边走,夜风从巷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以晴把手插在裤兜里,跟着傅潮生走,出了村子,上了那条往南的小路。

      林以晴走着,脑子里还有今天陈伯说的那些话,有那份文件,有老吴和黎老三,但这些东西在现在的状态下都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近的只有脚下的路,风,和傅潮生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背影。

      路拐了一个弯,下坡,海的气味一下子涌过来,盐,湿,夜晚的深。

      林以晴抬起头,海滩出现了,还是像昨天一样,没有人在,很安静。

      礁石旁边有一架秋千,两根粗麻绳从上方一棵椰子树的树杈上垂下来,下面连着一块宽木板,木板够宽,能站两个人,绳子和木板都有些旧了,但结实,经过了很多个台风季的样子。

      "这个,"林以晴走过去,用手推了推那块木板,秋千在月光下往前荡了一下,又荡回来,"你以前就有的?"

      "我跟我朋友弄的,上初中的时候,"傅潮生说,"他去大岛了,秋千留下来了,绳子我偶尔换一下。"

      林以晴看了看那块木板,轻轻地坐了上去,秋千往下沉了沉,轻轻晃动着。

      “我上次荡秋千还是在小学。”

      秋千离地面很近,林以晴的腿垂在地上,他稍微一动,腿好像就会被坚实的地面卡住,“好像荡不起来。”

      “你要站上去,用身体晃起来。”傅潮生边说着,边扶着林以晴在秋千上站起来。

      林以晴站起来,看到了更高的视角,黑色的海洋,漫天的星星,“今天的星星也全都出来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往远处带了一点,傅潮生站在旁边,往上看了一眼,"比上次来多。"

      "你经常来这里数星星吗。"

      "不数,就是看。"

      林以晴荡了几下,幅度还是有点小,他重新蹲下,用力往上一蹬,秋千往前冲出去了,风正面吹过来,他往后仰了一下,扶稳了绳子,笑了一声,"这样对吗。"

      "对,"傅潮生看着他,"用腰发力,不是靠腿。"

      "我小学体育老师也这么说过,"林以晴试了试,秋千的幅度大了一点,"当时我荡得也不好,我们班里最高的那个男生能把秋千荡到和树杈一样高,我永远荡不到那里。"

      "现在也荡不到,"傅潮生说,"你喝了酒。"

      "你不喝酒也荡不到,"林以晴往前荡了一下,在最高处往下看了看傅潮生,"你上来。"

      "不用。"

      "有什么不用的,秋千不就是要两个人荡吗。"

      "两个人荡是坐在对方腿上,"傅潮生说,"或者一个坐一个推。"

      "那就面对面站着荡,"林以晴往下蹬了一脚让秋千慢下来,往后边挪了一步,垫起脚,腾出了半块木板,"上来,你说能站两个人的。"

      傅潮生看了看那半块木板,又看了看林以晴,沉默了一秒,踩上去了,木板往下沉了一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抓着一侧的绳子,距离近得林以晴能看清楚傅潮生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能看见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的那点反光。

      "现在,"林以晴说,"我往前你往后,我往后你往前。"

      "我知道怎么荡秋千。"

      "那你荡,"林以晴说,"你比我高,你发力。"

      傅潮生蹬了一下,秋千往前荡,林以晴往后仰,两个人的重心同时移动,秋千往回荡,林以晴往前,傅潮生往后,然后再往前,再往后,节奏对上了,秋千的幅度越来越大,风一下比一下猛地往脸上吹,林以晴往前荡到最高处的时候,正前方是傅潮生的脸,往后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仰头是漫天的星星。

      他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是被风和月光和这荒唐处境一起推出来的那种,"傅潮生,"他说,声音里有风,"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幼稚。"

      "有,"傅潮生说,表情是认真的,但认真里面有什么东西藏不住,"非常幼稚。"

      "但你还是上来了。"

      "你硬要邀请的。"

      "我硬要邀请,你就上来了,"林以晴往前荡过去,在最高处和傅潮生面对面,就这么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嘴上说不,"他停了一下,被风打断了,秋千往后荡,他仰头看了一眼星星,荡回来,接着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这句话说完,傅潮生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是真的笑,是那种被一句话正好击中了、完全没有防备的笑,秋千跟着晃了一下节奏,林以晴被这一下带得也笑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这块晃动的木板上,在月光和海风里笑得完全停不下来,秋千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在原地悠悠晃着,笑声比浪声更响,往海面上散出去,消失在夜里。

      笑完了,两个人各自喘了口气,林以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头看了看天,秋千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那点距离。

      过了一会儿,林以晴低头看了看脚下,准备往下跳,白酒的后劲在这时候彻底上来了——站着还好,他知道脚踩到地面的那一下会有麻烦,犹豫了一下,抓着绳子还没动。

      傅潮生先跳下去,落地,站稳,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状态,没有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两手握住他的两条胳膊,"跳。"

      林以晴跳下去,落地的一瞬间脚确实有点虚,傅潮生两手收紧,把他稳稳接住,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以晴低头能看见傅潮生领口的线,近到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是暖的。

      就这么停了两秒,傅潮生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

      "站稳了,"林以晴往旁边迈了一步,试了试,腿是正常的,就是脑子还有点热,"我没事,就是后劲有点大。"

      "说了五十二度。"

      "你说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一杯了。"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逻辑很清晰。"

      "我说了我没喝多。"林以晴抬头,正好和傅潮生对上眼神,两个人距离还没有完全拉开,月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傅潮生的眼睛照得很亮,林以晴就这么看了他一眼,一秒,两秒,然后往旁边看向海,"走吧。"

      傅潮生没有动,就是站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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