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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打了! “谢了。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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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河边柳树抽出新芽,溪水带着融雪的凉意。
天色渐晚,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炊烟从村舍间升起。
沈晚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褪了鞋袜,赤足浸在冰凉的溪水里。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清凌凌的。
村里都知道,沈晚是被沈家捡来的孩子。那时她瘦小得可怜,晕在沈家草垛里,冻得小脸发紫,沈文重喂了她一些馒头,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沈晚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鹅蛋脸,杏仁眼,眉梢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她轻轻搅动水面,倒影便碎了。
“阿晚,累了就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沈晚转头,看向正在搓洗衣服的少年。
少年叫阿黄,村里人都唤他“狗哥”,为人仗义,力气也很大,闲暇时总爱跟在沈晚身后。
此刻他正搓洗着一大盆衣物,脸上挂满汗珠。
“小狗哥累不累啊,要不还是我来吧。”沈晚声音柔顺,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拿起一块湿布,擦去他额角汗珠。
阿黄微顿,一把抓住沈晚手腕,喉头滚动了几下:“阿晚,我。”
少年唇舌打颤,手越发用力。
“我想……”
“你们在做什么!”
低喝从身后传来。
沈文重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背着书箱,青衫磊落,脸色却铁青得可怕。
他是村里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也是沈晚名义上的兄长。
沈晚低头,怯怯道:“兄长,我……”
“我没有问你。”他目光死死盯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你,把手拿开。”
阿黄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站起身,“我、我只是……”
“离我妹妹远点。”
沈文重目露凶光,上前拿起沈晚的鞋子。蹲下身往她脚上套,“我往日教你的规矩,都喂了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陌生男子跟前赤着脚,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隐带怒火。
“还和人拉拉扯扯。”
沈晚瘪嘴,眼眶泛起薄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软得发颤,“我错了,兄长。”
沈文重没办法继续凶她,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绣鞋往她脚上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白嫩的脚踝,那片肌肤因触碰浮起一层战栗,连带着他的指尖也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鞋帮勒得紧了些。
套好鞋子,他缓缓起身,目光越过沈晚,冷冷扫向一旁站着的阿黄,“以后,不许靠近我妹妹。”
阿黄抬头。
漆黑的眸子扫过沈文重,又在沈晚脸上停留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听到了吗?”沈文重再次警告。
阿黄忽然笑了,嘴角扯着带着几分痞气,“你说我?”
“你才是道貌岸然。我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就想问问。”
他故意顿了顿,“哪家大哥给自己小妹穿鞋子,能穿成那样?”
沈文重脸色变了。
“我看你心里才有鬼。你对阿晚……”
话音未落,沈文重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河边的泥地本就湿滑,两人扭打在一起,溅得衣摆、脸颊全是污痕。
沈文重看似瘦弱,身形却藏着章法,每一拳都精准狠厉。
阿黄则是蛮力十足,招招往实处落。
泥水四溅,青衫染污,怒骂与喘息混杂在一起。
沈晚退后几步,冷眼看着。
她没去拉架,也没喊人,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文重因愤怒而紧绷的下颌线上。
“住手!都给我住手!”
尖锐的呵斥声传来,王桂香挎着竹篮,急匆匆从田埂上跑过来。待看清扭打在一起的两个泥人和一旁冷眼站着的沈晚时,气得浑身发抖,她几步冲到沈晚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沈晚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王桂香转身扑过去拉架,一边拉一边骂,“两个孽障!不嫌丢人现眼!”好不容易将两个泥人分开。
阿黄嘴角渗血,沈文重额角青了一块,二人仍在怒视对方。
“都滚回家去!”王桂香厉声喝道,又转头瞪向沈晚,“你,跟我走!”
沈晚记不清那场闹剧是如何收场的。只记得自己被王桂香拽着胳膊拖回家,关进了柴房。
房里堆着干柴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她抬手摸了摸红肿的脸颊,指尖触到疼处,眼底掠过笑意,沈文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夜色渐深,沈晚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久坐的僵硬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她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这些年她悄悄攒下的铜钱。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晚将布包裹好,藏回怀中。
柴房的木窗被轻轻推开,沈文重翻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额角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过。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递到她眼前,“快吃吧。”
里面盛着小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根翠绿的青菜,卧在一旁还有半只鸡腿。
沈晚抬头看他:“你呢?”
“我吃过了。”
沈晚没戳破,默默接过碗筷,侧身靠在干柴堆上,小口小口吃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五道红肿的指痕衬得愈发刺眼。
沈文重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娘打的。”
沈文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许久才开口,“抱歉。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连累你受罚,我只是……只是不想你被阿黄那种人欺负。”
沈晚放下碗筷,抬起手递到沈文重面前。手心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疹子,有的地方已经被抓得脱皮,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文重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弄的?很疼吗?”
沈晚摇了摇头,眼中蓄起了泪,“不疼,就是痒,忍不住想抓。”
沈文重指尖摩挲着她脱皮的地方,“下次别自己抓了,若是痒,就告诉我,我帮你洗,帮你吹,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沈晚没有应声,只微微蜷缩手指,掌心蹭过他的指尖。
沈文重顺势枕在了她的腿上,睫毛垂落,周身的疲惫显露无遗。
“明日我帮你寻些涂抹的药膏。”他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困倦。
沈晚“嗯”了一声,手指梳理他散开的发丝。
沈大福越发肆无忌惮了,要早点离家,沈文重就是她的靶。
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兄长,想知道我这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少年睁开琥珀色的眼瞳,迟疑着开口:“是……因为冬日里挑水,冻坏的?”
他一直以为,是她常年干粗活,受冻受累才弄成这样。
“是阿爹。”沈晚堆起愁容,叹了口气,“阿爹在我水盆里放了草汁。”
沈文重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什么草汁?”
“不知道。”她咬着唇,音尾带着一点颤,“只记得那日洗完衣裳,手就开始发痒、红肿,后来便慢慢溃烂,反反复复,再也没好过。”
沈文重的指腹再次覆上她的手心,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或许……或许阿爹是想让你歇歇,不想让你再干重活了。”
还真是自欺欺人呐,沈晚按住眼底的嘲讽。
她贴近他,问:“兄长,若有人欺我、辱我,甚至伤我,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何人,无论他是谁,敢欺你辱你,我必不饶他,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沈晚扬眉,“若是你的骨肉亲朋呢?若是他们伤我,你也会这般吗?”
沈文重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了些,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不会的。我会护着你,不会让那样的人出现。”
好恶心,矛盾得让人想吐。
“怎么了?”沈文重察觉她的沉默。
沈晚偏过头,露出半边脸颊:“脸好痛。”
那五道指痕还肿着,沈文重抬起手,手指悬在她的脸侧,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
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下次不会了。”
沈晚知道,没有下次。
王桂香从不在沈文重面前打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沈文重不过七八岁,撞见王桂香掌掴她,小小的少年瞬间红了眼,发了疯一样扑上去,又踢又咬,哭喊着“不准打我妹妹”,闹得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王桂香被他那副拼命的模样吓住了,足足半个月,没敢动她一根手指。
自那以后,巴掌便再没有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拧,是掐。
是夜深人静时,被拽着头发按进冰冷的水盆里,逼着她“清醒清醒”。
藏在衣裳底下的青紫,一重叠着一重。
王桂香发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敢把今天的事告诉你哥,我就把你丢到山里喂狼。”
那是沈晚还小,为了活着,她从没敢说。
沈文重枕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平稳。
少年额角那块打架留下的伤痕又渗了点血,明日必定青青紫紫。
他对她好,但这份好并不完整。
“谢了。但无用。”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