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们是兄妹! 她靠近他, ...
-
光还未褪,天边只一线青白。
沈晚从繁杂的梦中醒转,她坐起来,将沈文重的袍子折好放在干草堆上。
然后起身起身去厨房煮粥,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她蹲在那儿添柴,睡眼惺忪。
粥煮好,她舀了两碗稠的,撒上菜叶子放在桌上,给自己留了一碗清汤寡水的,放在地上。
而后退到墙角,垂眼盯着里间的门帘。
里间很快传来王桂香的骂声:“沈大福!就知道喝酒!重哥儿上京的盘缠还没凑够,你就不能出去干活?”
沈大福不耐烦地嘟囔:“急什么,还有日子。”
“呸!我累死累活养你们这群白眼狼!”
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争吵。
粥快凉时,王桂香红着脸出来,沈大福跟在后面,一脸嬉皮笑脸。
两人坐下吃饭,沈晚才弯腰端起地上的碗,蹲在角落慢慢喝。
吃饱了,才能活着。
身后传来筷子搁在碗上的脆响。
“吃吃吃,只晓得吃。”王桂香的声音传来,沈晚放下碗,挪回桌边。
“饭凉了怎么吃?一天到晚气我!”
沈晚伸手去端碗,手腕却被沈大福攥住,男人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笑着对王桂香说:“对孩子别这么凶,慢慢教。”
沈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碗去厨房热粥。
灶火已经熄了,她刚点着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张娘子的声音:“文重?你不是去读书了吗?”
“先生准了病假。”
二人寒暄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近了。
沈晚听着,手上添柴的动作慢了下来。火舌舔着锅底,粥开始冒热气。
她端起碗。
迈出厨房门槛的同时,脚往旁边轻轻一歪——
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粥洒了一地。
“啊!”
王桂香的尖叫声响彻耳畔,沈晚的耳朵就被一只手揪住。
“你这个死丫头!只晓得败家!这碗得多贵啊!”
她整个人被拽着往旁边拖,耳朵火辣辣地疼。她顺着那力道转圈,一边躲一边哭喊:“娘,娘我错了!”
王桂香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
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是沈文重。他几乎是扑过去,死死伏在沈晚背上,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王桂香的拳头收势不及,重重砸在他脊背上,骂声尖利:“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
骂着骂着,她才觉出不对,低头一看,底下竟是自己的儿子,手僵在半空:“重、重哥儿?你咋在这儿?没打疼吧?娘不是故意的,娘不知道是你……”
沈文重没动,将沈晚抱得更紧,他往后退了一步,看向王桂香,“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便是这样对她的?”
那目光说不上凶,王桂香被看得喉头一紧,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重哥儿……娘方才是急了眼,真不是刻意的……”王桂香的声音软下来,推了推一旁的沈大福,“你说话啊!”
沈大福慢吞吞放下筷子,拍了拍衣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哎呀,母女俩打打闹闹很正常,别往心里去。”说着,他朝沈晚挤出个和善的笑,“晚丫头,爹说得对不对?”
沈晚抬起泪痕遍布的小脸,手紧紧抓着沈文重衣袍。“我相信娘不是有意的。”
夫妻二人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她话锋一转,吸了吸哭红的鼻子,“但是,以前那些打骂,也都是无意的吗?”
她捞起手臂上的麻衣,袖子底下,密密麻麻的淤青触目惊心,新旧交错,有的泛着青紫,有的已经泛黄,还有几处仍肿得老高。
沈文重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心疼,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王桂香脸色骤变,慌忙辩解:“那、那是你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
“是吗?”沈晚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她强撑着直起身,“我天天摔,前胸后背全是伤,连腰后面都烂了,也是自己弄的?”
说着,她就去解外衣带子。
沈文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让她再动。
沈晚挣了一下,便乖乖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抖。
片刻后,她闷闷开口:“兄长。”
“嗯。”
“我想走,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说着,眼泪珠子扑簌而下。
沈文重心疼坏了,几乎没有犹豫,应声:“好,兄长带你走。”
他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三碗水,端起一碗,对着沈大福和王桂香微微弯腰,“父亲,母亲,你们的养育之恩,儿子记在心里。今以水代酒,敬你们一杯,日后儿子若有出息,必当回报。但我要带晚晚走,自立门户。”
王桂香彻底慌了,尖叫起来:“你为了这个死丫头要抛弃我们?忘了是谁起早贪黑供你读书,让你成了秀才?她最多只配做妾!你敢带她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叫沈晚。”沈文重语气郑重:“你们对我好,我记着,但这不是你们欺负她的理由。”
王桂香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沈文重眼底泛红,没再多说,猛地挣开她的手,拉着沈晚就往外走。
“沈文重!”沈大福冷呵一声。
沈文重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嘴角火辣辣的,有血腥味漫开。
紧接着,沈大福的拳脚接连落下,一脚比一脚重。
沈文重蜷在地上,弓着背,一声不吭。
王桂香哭喊着扑过去,趴在沈文重身上:“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别打死我儿子!”
沈大福已经打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连着王桂香一起踹,王桂香摔在地上,右眼很快肿了起来,睁都睁不开。
她在地上爬了几步,爬到沈晚脚边,抱住她的腿。血蹭在沈晚的麻布衣上,洇开一片。
“晚丫头……”她仰着头,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泪水混着血糊在脸上,“晚丫头……求你了,你哥是真心护你,你就说句不走吧……娘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沈晚低头看着她,没有半分怜悯。
王桂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娃子,从小就这样,一直就这样。
那双眼睛看着你,又像没在看你。你以为她乖,以为她听话,以为她养熟了,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她眼里从来没装过你。
偏偏她儿子不听,还一头扎进去。
真是冤孽。
“我错了……晚丫头,娘错了……”王桂香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晚脚背上。
沈晚蹲下来。
她歪头,凑近看向趴在自己脚边的人,启唇:“娘,何错之有?”
王桂香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她会追问。她以为低头就够了,认错就够了,做到这个地步就够了。
沈晚又露出兴致满满的神情,轻声追问:“娘?你说啊,错哪儿了?”
王桂香张了张嘴,悔意漫上心头:“娘不该打你,不该让你冒雪背柴,不该大冬天让你在河边洗衣,不该饿着你……”
她说不下去了。
沈晚听着,却没有一丝痛快。
沈大福终于停了脚,正喘着粗气坐在一旁,目光阴恻恻地看过来。
沈晚收回目光,附在王桂香耳边:“你最不该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蛆虫。”
王桂香浑身一僵。
沈晚不再看她,起身走到沈文重身边。
他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却还在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她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
“我不走了。”她说。
沈文重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好……不走……”话音落,黑色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他吞噬。
*
沈文重被打得不轻,躺了大半天都没醒透。
夜里,沈晚揣着药膏来看他,推开房门时,沈文重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没等沈晚开口,他便从枕头边摸出两个小巧的瓷瓶,伸手递过去。“一瓶消肿祛疤,治你身上的淤青;另一瓶治冻疮,你手心总痒,抹着能好些。”
沈晚伸手接住,“你今日不去学堂,就是为了给我买药膏?”
沈文重慌忙移开目光,神色有些窘迫,含糊应了一声。
沈晚没再追问,将瓷瓶放在桌边,伸手去褪他的外袍。
“别。”沈文重按住她的手,带着几分慌乱,“我、我自己来就好。”
沈晚拨开他的手,“兄长伤得这样重,怎么自己来?我帮你,又不碍事。”
她靠近他,“我们是兄妹。”
沈文重不再坚持。
他怕这份逾矩的心思被戳破,可真要推开,反倒显得心虚奇怪。
外袍褪下,露出底下的伤。青紫交错,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磨破了皮,结着薄薄一层血痂,肋骨处肿得最高,乌青里泛着深紫。
她把药膏抹在指尖,轻轻涂上去。指腹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沈文重绷着身子,没敢哼一声。
涂到破皮的地方,沈晚刻意放慢动作,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凉丝丝的风拂过伤口,引起一圈战栗。
沈文重垂着眼,喉结动了动,滚了一下,又一下。
“晚晚。”他哑着嗓子开口,“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嗯。”
“我认真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沈晚没应声,依旧专注地涂着药膏,指腹打着圈,慢慢揉开。
涂完药膏,她拿起一旁的粗布,撕成细条,缠在他伤口上。每缠完一处,就打一个结。
缠到最后一处时,她忽然停住了动作,手里攥着半截布条,看向沈文重。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星星点点。
她抬手,用那截布条轻轻掩住他的唇。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沈文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屋里静下来,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变重,缠缠绕绕,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沈文重偏过头。
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我好了。你走吧。”
他不敢再看她,语气里藏着几分狼狈与羞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沈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把手里的布条放在桌边,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房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药膏明天还得换。”
没等他应,门关上了。
这一幕,正巧被起夜的王桂香撞个正着。她躲在院角的阴影里,看着沈晚从儿子房间出来,气得浑身发颤,暗恨沈晚这般勾缠儿子,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可一想到白天沈文重拼命护着沈晚的模样,又怕真闹起来,儿子会更恨自己,只能咬着牙,满心不甘地挪回房,轻手轻脚躺回床上。
王桂香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子护着沈晚的画面
直到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伸手推了推身边睡得死沉的沈大福.
“我寻思着,晚丫头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