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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怕她报复 来算计我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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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寻回嫡女的消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这是周氏为女儿送上的一份贺礼。
她要所有人都知道,苏知南回来了。她的女儿,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欺负。
来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着道一声喜。
周氏亲自守在沈晚院子里,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苏州织造新进上的云锦,颜色娇嫩,最适合你们小姑娘穿。”她抖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往沈晚身上比了比,“瞧瞧,多衬肤色。”
“这是前些日子打的赤金头面,花样是时新的,你先戴着,回头娘再给你打更好的。”
“这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胭脂水粉,一直给你留着。”
沈晚坐在那儿,任由周氏摆弄,白软的脸颊堆起两个浅浅酒窝。
周氏又招手叫进来四个丫鬟,一字排开。
“翠竹、翠菊、翠兰、翠梅,都是我院中挑了又挑的,最是伶俐懂事。往后就跟着你,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四个丫鬟齐齐福身:“见过大小姐。”
沈晚有些不知所措。
“娘……”她扯了扯周氏衣角,“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人。”
周氏走过去,轻抚沈晚鬓发。
“傻孩子,你是苏家的大小姐,往后要见的世面还多着呢。这几个丫鬟算什么?等你熟悉了府里的规矩,娘再给你添。”
沈晚靠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好了,你先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望了眼。
沈晚被四个丫鬟围着,手指绞着袖口,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周氏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女儿,本该从小这样长大。
她亏欠了她十二年。
周氏按了按眼角,推门踏入暮色里。
沈晚眼底那点局促与怯懦,转瞬褪得干干净净。
她斜倚榻上,目光落到窗外。
她想,沈家人知道消息时,是什么表情。
一轮明月,已悄然升空。
月光薄薄洒下,把京城西头这条陋巷照得愈发冷清。
沈家租住的小院就藏在这条巷子深处。
院门虚掩着,王桂香坐在矮凳上,面前堆着七八个锦盒。盒子打开着,里头的绫罗绸缎在油灯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去摸一摸,又缩回来。
云锦。她认得。当年在镇上绸缎庄门口看过一眼,那价钱能顶上她半年的口粮。
如今就堆在她面前,一匹又一匹。
还有那些匣子。打开来,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用上等的绸布垫着。
最惹眼的,是一封钤着苏府朱印的信函。
信中言辞客气,只道是感念她多年代为抚育府中大小姐苏知南,些许薄礼,聊表谢意,不成敬意。
她拆开看了三遍,眉心渐次深锁。
晚丫头没有回家。
苏知南就是她沈晚。
大小姐。
苏府。
王桂香的目光落在那些绫罗绸缎上,移开,又落回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晚从小手脚麻利,话少,一双眼睛极亮,看人时透着精光。
她打过她,骂过她,惦记过她脖子上那块玉佩。
王桂香攥紧了那块云锦。
沈晚现在在哪儿呢?
会不会恨她从前那些刻薄?
眉心一点点拧成疙瘩,愁云密布。
“重哥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得厉害,“还在考场里呢。”
等他考完出来,她要怎么跟他说?
说他们捡来的丫头,一夜间成了京城大官家里的嫡小姐?
王桂香越想越慌,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又一屁股跌回凳上。
“作孽哟……”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打了她多少回?骂了她多少句?” 她自言自语,眼神发直。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那些绫罗绸缎、精致锦盒,一颗心怦怦直跳,越看越怕。
“晚丫头如今,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
王桂香颤巍巍走到墙角,翻出一块布,把那些光鲜亮丽的锦盒一个一个死死盖住。
夜色渐浓。
远处,考场的灯火还亮着。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苏灵韵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祖母,您喝点参汤暖暖身子,今日闹了一天,您也累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未抬,“放下吧。你今日这般失态,还有心思来给我送参汤?”
苏灵韵膝盖一弯,半蹲在老夫人面前,两只手轻轻捶着。
“祖母,韵儿知道错了,不该冲动多疑,可韵儿是真的担心母亲被骗,担心苏家被人蒙混。”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没说话。
苏灵韵手没停,力道轻缓又妥帖。
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祖母,韵儿不是故意要与姐姐过不去。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老夫人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淡淡开口:“怎么个不踏实法?”
“那日在沈家村迷路,撞见知南姐姐后,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回去便派人去那村子打听。”
“那个村子。”苏灵韵咬了咬下唇,似是犹豫了许久,才说道:“祖母,那地方穷得很,村里的人个个凶神恶煞。孙女派去的人差点被人打了。他们打听到,那村里有个姓刘的,专门做人贩子的勾当,卖到城里花楼。”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苏灵韵继续道:“那刘福贵在村里名声极坏,旁人都躲着他。可偏偏…… 姐姐与他走得极近。村里人都说,常看见他们私下说话,他还去过姐姐住的地方好几回。”
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
“韵儿无意挑拨,更不是故意要抹黑姐姐。只是,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姐姐怎么会和地痞流氓走得那么近?”
老夫人眼底的疑虑更重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她拍了拍苏灵韵的手,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处处想着你母亲,想着苏家。”
“这些事,祖母记下了,会让人悄悄去查。”
“你不必太过忧心,也别再当众提了,免得落个苛待嫡姐的名声。”
苏灵韵立即低下头,温顺应道:“是,韵儿都听祖母的。”
她垂首之际,发间那支小巧朱钗微微一动,钗头细细刻着一个 “王” 字,恰好落入老夫人眼里。
她随口问道:“王璟待你如何?”
苏灵韵脸颊染上一层浅红,眉眼柔了下来:“他待韵儿很好。”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苏灵韵却垂下眼,声音轻下去:“祖母,韵儿心里还有一桩担心。王家这门婚事,原是当年定给知南姐姐的。如今姐姐回来了,韵儿想着,是不是该还给姐姐才是?”
老夫人眉头一皱,当即沉了脸:“说什么胡话?你早就记在大娘子名下,便是正经的苏家姑娘。”
“孙女只是怕僭越,落人口实。”
“僭越什么?”老夫人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这婚事定下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如今人一回来,便要改弦更张,你让王家怎么看我们苏家?”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粒佛珠。
“婚事至关重要。王家乃累世书香,在朝中根基深厚,于你、于你父亲,都是一大助益。我只盼你们早早成婚,了却这桩心事。”
苏灵韵乖顺地点头。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老夫人抬眼瞥她,“还有何事?”
“韵儿不急的。” 苏灵韵咬了咬唇,“只是祖母,姐姐如今也回来了,她身为嫡姐,若是一直不成婚,韵儿贸然先嫁,总觉得不妥,也不好越过她去。王家那边日日盼着消息,总不好让人家一直等着,平白落了苏家的不是。”
老夫人沉默片刻,道:“她今年十五,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后日你们不是约了京里的姑娘们去韦公庄蹴鞠?带上她一同去,让她见见京里的世家子弟,也好替她留意着,寻个合适的人家。”
苏灵韵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韵儿记下了,定好好带着姐姐。”
说罢,她屈膝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遮住了里头的烛光。
软榻上,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望着合上的门扉,嗤笑一声。
“这韵儿,是来算计我老婆子的。”
一旁伺候的嬷嬷垂首低声道:“小姐长大了。”
老夫人脸上并无不喜,手中佛珠慢悠悠转了一圈,“倒也无事。她日后要去王家做主母,没有这点心思,可镇不住场面。”
“老夫人说的是。”
苏灵韵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素云。”
候在廊下的丫鬟立刻上前,垂首道:“姑娘。”
“去林家递个帖。”她说。
“后日咱们去韦公庄蹴鞠,请林家大公子一同去。”
素云愣了一下。
林家大公子是个不着调的,读书不成,武艺不成,整日里游手好闲,见着齐整姑娘就挪不动腿。正经人家的女孩儿,都躲着他走。
小姐怎么想起请他了?
素云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敢露,只低声道:“是。”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咱们府上新回来的大姐姐,也一同去。” 她语气轻描淡写,“她头一回出门见人,你顺嘴提一句便是。”
“奴婢明白了。”
素云点头,消失在月洞门后。
苏灵韵抬手理了理袖口。
檐角的铁马叮当响着。
她嘴角弯了弯。
韦公庄。
她得让自己这位姐姐,好好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