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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小姐回府 乡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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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瞳孔微微收缩,“你怎知我刚到京城?”
老夫人眼底浮现傲慢,“查你,对苏府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晚。
“想必你也对我苏府门楣一清二楚吧。”
“老夫人说得是。”沈晚开口,“确实太巧了。”
而后话音一转。
“既查了我,应当也知道,今晨我送兄长去贡院赶考,考场离这儿不过两条街。我是骗子,必不会用撞马车这种蠢法子。若是撞死了、撞残了,非但骗不到半点好处,还要赔上性命。老夫人觉得,犯得着吗?”
老夫人脸上笼了寒霜,训斥道:“牙尖嘴利!方才还装得柔柔弱弱,此刻倒会狡辩了。”
沈晚仰起头与她对视,“方才我确实在哭。”
“我与大娘子素不相识。”沈晚的声音轻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见我受伤,不顾身份,亲自扶我上车。我身上有泥,她不嫌。额上有血,她替我擦。”
“我从小没人疼。有人这样待我,我哭,是忍不住。可若再哭下去,夫人就要被说成受骗子蒙蔽的糊涂人了。”
周氏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孩子……”
老夫人气极,连声道:“好,好一张利嘴!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她转向周氏:“你今日是非要护着这丫头不可?”
周氏没有半分退让:“是。”
“来人!”
老夫人厉声唤:“把大娘子送回她院子静养,没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婆子们闻言上前,一左一右搀住周氏胳膊。
沈晚见状横身拦在众人面前。
“等等。”
她目光直视老夫人。
“要罚,便罚我吧。大娘子身子本就弱,禁不得气,也受不得罚。我走就是。”
屋内妇人又是一阵骚动。
“这丫头说什么?”
“走?她以为苏府是什么地方?”
“装的吧?刚才还哭成那样,现在倒硬气了?”
沈晚全然不理会这些窃窃私语,不客气的直言:“我是乡下来的,不懂什么规矩,你们不欢迎我,我便也不赖着。只请老夫人,别罚大娘子。”
说完,她抬脚就往那群婆子走去。
为首婆子尖声嚷道:“你还敢动手不成!”
沈晚没理她,径直去拉那些挡在周氏身前的婆子。
身后响起一声厉喝。
“岂有此理!”
老夫人拍案而起,“你当我苏府是什么地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晚冷冷看向众人,“方才不是说了吗?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你放了大娘子,我就走。”
她微微歪头。
“老夫人还想认我当孙女不成?”
老夫人:“你、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伴随着一声高呵:“这是在闹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苏明远立在门口。
一身藏青锦袍,衣摆沾着些许风尘,身后跟着长子苏锦程,官服尚未褪下,显然是匆匆赶来。
苏锦程几步上前,大力推开挡在前面的婆子,走到周氏身边扶住她。
“母亲。”他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儿子回来了。谁欺负了您,儿子给您出气!”
周氏抓着苏锦程的手,摇了摇头。
苏明远走入厅中,目光扫过满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在沈晚身上停了一瞬。
他道:“都坐下说话,这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苏明远转头看向老夫人,“母亲,家中何事,非要闹到这般地步,好好说便是。”
老夫人见他回来,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说?你瞧瞧你媳妇!为了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当着全家的面顶撞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受过这种气!”
苏明远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母亲息怒。”他缓声道,“儿知道您忧心苏家名声,可这孩子是不是来路不明,总不能仅凭猜测定论,需得查清楚才是。”
“查?”老夫人指向沈晚,“就凭她身上这块玉?这些年上门认亲的,哪个不是这般说辞!你媳妇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苏明远正欲开口。
苏锦程却率先上前一步。
“祖母,”他说:“孙儿有办法。能证明这孩子是不是我苏家骨肉。”
老夫人眯起眼睛。
“什么办法?”
苏锦程的目光扫过沈晚,声音清冽,不掺杂一丝情绪。
“当年知南幼时性子贪玩。趁厨房婆子不注意,偷偷摆弄案上的铁钳,不小心被烫到了左耳后。留下了一块月牙形状的烫伤沉积,不细看,难以发现。”
言毕,又补充道:“这事,只有我和知南知道。”
“彼时她年纪小,怕被祖母和父母斥责,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苏锦程的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我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半句。”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周氏很是心痛,“我竟不知,知南还有这样的伤。”
沈晚站在那儿,微微出神。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迟迟没有动作。
云移影动,天要黑了。
苏灵韵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晚身上。
她看着沈晚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头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果然是个冒牌货。
苏灵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很快又压下去。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不善:“姐姐,不如掀起你的耳发,让我们看看。”
“看一眼,大家都安心。”
周氏按住沈晚发颤的肩,“别怕,照做就是。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沈晚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耳边的碎发时,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善意的恶意的,期待的怀疑的。
她掀起左耳后的发丝。
露出一小片皮肤。
“你!”
是苏灵韵的声音。
苏灵韵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晚左耳后,赫然印着一块月牙形状的淡褐色烫伤沉积,大小、形状,与苏锦程描述的分毫不差。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真的是知南……”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沈晚搂进怀里,“我的知南……我的知南……”
沈晚被她抱着,眼睛越过周氏的肩膀,看向苏灵韵。
笑了。
唇瓣轻启,无声吐字:“可还满意?”
风卷绿叶,从窗沿跌回从前。
沈晚与苏知南相见的那个夜晚。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
苏知南拉着沈晚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苏家的事。说她的娘,她的爹,她的兄长。说小时候贪玩,偷偷去灶房摆弄铁钳,被烫到了左耳后,疼得哭了整整一晚。
那枚月牙形的疤痕,就这样刻进了沈晚心里。
待苏知南睡去后,沈晚悄悄起身走进灶房,把铁钳砍成月牙状,伸进尚有余温的灶膛。
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一下。一下。
直到那月牙的形状,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肤上。
苏知南有的。
她沈晚,也要有。
沈晚站在苏府正堂里,被周氏紧紧搂着。
她放下耳发,嘴角下撇,像是随时要掉下泪来,“我……我也不知道这疤痕是怎么来的。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这疤痕就有了。我一直以为是天生的,没想到……”
“都怪娘,都怪娘当年没看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周氏轻抚过沈晚耳后那枚月牙形的疤痕,指尖抖得厉害。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依旧难看,却没再反驳,“罢了,既是有这般凭证,便暂且认下吧。”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真是老天有眼,让大娘子找到了小姐!”
“往后咱们苏家,也算是圆满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大伯大娘子,如今大小姐平安归府,真是天大的喜事。”
妯娌纷纷围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话往外蹦。
沈晚眼眶红红,带着几分依赖,“没想到我竟然真找到了家人,上天待我不薄。”
苏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目光在沈晚耳后的疤痕上淡淡停了一瞬。
沈晚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神色愈发乖巧,“父亲,女儿往后会好好孝顺您和祖母、母亲的,不会给苏家添麻烦。”
苏明远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他说:“回来就好。”
他转向周氏。
“娘子,带知南下去梳洗更衣吧。再请个大夫,给她看看身上的伤。”
周氏连连点头,扶着沈晚站起来。
“知南,跟我来吧。”她柔声道,握着沈晚的手不肯撒开。
沈晚点点头,乖巧地跟在周氏身侧。
两人往门口走去。
路过苏灵韵身边时,沈晚脚步微顿,侧头对苏灵韵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妹妹,方才为护母亲心切,还请你莫怪。”
苏灵韵脸上的笑勉强挂着,“姐姐说的哪里话,是我糊涂了。”
“妹妹不怪我就好。”沈晚答。
周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
她轻轻握住两人的手,把她们的手贴在一起。
“今后,”周氏温婉地笑了,声音里带着期盼:“你们两姐妹要互相扶持,好好相处。”
“好的,母亲。”
“是,母亲。”
“好孩子。”周氏满心欢喜,拉过沈晚的手,“走吧,娘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早就给你备着呢,天天让人打扫,就盼着你回来。”
周氏带着沈晚走了。
苏灵韵看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苏知南。
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