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该死 “他该死。 ...
-
沈晚被王桂香推着往房间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院门被踹开,沈大福踉跄着冲进来,一身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空酒坛往桌上一砸。
“拿酒来!”
王桂香攥着沈晚的手猛地一紧。她转身板起脸:“喝喝喝,就知道喝,这一天天的——”
“少废话!”
沈大福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哐当响。
喝醉了的沈大福是什么德行,沈晚太清楚了。先是要酒,再是要菜,最后是打人。打完了婆娘打她,打完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认。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但沈大福已经看见她了。
“晚丫头!”他眼睛亮了亮,招招手,“过来,给爹捶背。”
沈晚没动。
沈大福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女儿的模样。
王桂香赶紧上前,挡在她前面:“捶什么背,我来给你捶。晚丫头还有活要干呢,灶上还烧着火。”
“滚开!”
沈大福一把推开她,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叔,婶子,都在呢?”
刘福贵探进来一个脑袋,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沈大福皱了皱眉:“刘家小子,你来干啥?”
刘福贵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我给婶子送点好东西,也顺便跟婶子说说晚丫头的事。”
王桂香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福贵啊,今天不巧,家里有点事。你先回,明儿我去找你。”
“明儿?”刘福贵故意侧身躲开,声音拔高了几分,“王大娘,我给晚丫头找的这户人家,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人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明儿?明儿人家可就定给别人了。”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王桂香听,一半是说给沈大福听。
他这几日也是憋得够呛。本来和翠红楼那边都谈妥了,结果不知哪个缺德的跑去告发他卖良家子,吓得老鸨连夜翻脸,说再不和他往来。他躲了几日,到处打听,才发现那告发的人根本不知道内情,八成是哪个恨他的跟踪他,吓唬他玩的。
白躲了几日!这损失不得补回来?
他今天非得把这事敲定了不可。
王桂香急得额头冒汗,一边拉他往外走,一边使眼色:“大娘晓得你为晚丫头着急,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错过就当没缘分,咱改日再说。”
“站住。”
沈大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桂香动作僵在原地。
他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推开王桂香,眼神阴鸷地盯着刘福贵:“你刚才说什么?晚丫头?什么人家?”
刘福贵看看他,又看看王桂香,眼珠子一转,“哟,叔还不知道呢?是婶子托我给沈晚相看亲事的,我也是好心,给沈晚找个好归宿……”
“放你娘的屁!”沈大福勃然大怒,扬手就朝刘福贵扇过去。
刘福贵反应快,连忙侧身躲开,他踉跄两步站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沈老头,你这是干啥?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办事,你怎么还动手?”
虽这样说,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难不成翠红楼的事被他们知道了?
“好心?”沈大福指着王桂香,“你让她说,谁让她给沈晚相看的?”
王桂香脸都白了,梗着脖子:“我给晚丫头相看怎么了?她十五了,不出嫁留家里养老?我当娘的还做不了这个主?”
她越说越气,手一挥,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纸。
画像落在地上,正是张屠夫那张。
刘福贵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松了那口气。原来只是相亲的画像,不是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反应过来,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王大娘!”他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找了我又找别的媒人?找东家找西家,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王桂香也急了:“你一直不来,我以为你骗我呢!我能一棵树上吊死?”
“我骗你?我刘福贵在十里八乡什么名声,我骗过谁?”
“你那名声谁不知道?吃喝嫖赌……”
“放屁!”
两人拉扯起来,刘福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喷。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这一急起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揪着王桂香的领子就要往墙上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冲过来。
沈大福一脚踹在王桂香腰上,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桌角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刘福贵吓傻了。
他松开手,看看趴在地上的王桂香,看看眼睛血红、喘着粗气的沈大福,腿都软了。
“叔、叔你别冲动,我、我走了……”
他往后缩,缩到门口,转身就跑。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王桂香趴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呻吟。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沈晚缩角落,她的手收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把早就藏好的小刀。
王桂香慢慢撑起身,抬头看着沈大福。她满脸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却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问。
“你凭什么打我?”
沈大福语气里满是不屑,“凭什么?就凭老子是一家之主。”
“重哥儿要考功名,晚丫头留在家里,被你这般糟践,外人怎么说?你让重哥儿怎么做人?你想毁了他吗?”
“笑话。”沈大福抬脚,又狠狠踢在她的肩膀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晚丫头,我要纳了。”
王桂香失了神。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大福蹲下来,一把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拽到自己面前,“沈晚我要纳了。不仅要她,我还要休了你。”
王桂香的眼睛瞪大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休了她。
为了沈晚,休了她。
她嫁给他二十年。二十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气,熬了多少夜,干了多少活。她给他生儿子,给他操持家业,给他当牛做马。
二十年。
他说要休了她。
“你疯了……”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的,颤抖的,“你疯了你……我是你婆娘,我给你生了儿子……”
“儿子?”沈大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冷漠,“儿子是老子的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滚了,儿子还是我儿子,家产还是我的,你有什么?你不过是个没用的黄脸婆,留着你,只会浪费粮食。”
他松开手,王桂香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她想起沈晚说过的那句话。
“你最不该的,是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蛆虫。”
现在,她懂了。
一股极致的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王桂香猛地爬起来,朝沈大福扑过去。她伸着手,指甲往他脸上抓,往他眼睛上抠。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沈大福猝不及防,脸上被挠出几道血痕。他怒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
“找死!”
他的手越收越紧。王桂香的脸憋得发紫,眼珠子往外凸,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沈大福的手腕。
“杀人偿命。”
沈晚声音淡淡的,但不容反驳。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
沈大福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沈晚。
月华皎皎,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如珠似玉。
沈大福忽然笑了。狰狞,疯狂。
他松开王桂香,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沈晚走过去。
“我还忘了你。”
他舔了舔嘴唇。
“你不是想嫁人吗?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让你没得嫁。”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抓沈晚的胳膊。
沈晚没有躲,也没有挣扎,眼神平静得可怕,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把匕首。
她在等。
等他再近一点,露出喉咙。
沈大福以为她是吓傻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就将她按在地上,粗糙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沈晚身体微微绷紧,匕首已经做好了刺出的准备。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沈大福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摸摸了脑袋。没什么。他又转过头,看向身后。
王桂香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棍子的一头,沾着血,还在往下滴。
她浑身都是血。脸上,身上,手上。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沈大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不可置信,在惊讶中倒了下去。
沈晚把他推开,站起来。
“走。”王桂香瘫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说。
沈晚没动。
“走啊!”
王桂香的声音尖得刺耳,但又和在河边骂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沈晚走过去,从王桂香僵硬的手里,拿过那根沾血的烧火棍。
她走到沈大福身边。
一棍。
打在他左腿。
又一棍。
打在他右腿。
再一棍。
打在他左臂。
第四棍。
打在他右臂。
打完,她随手将烧火棍扔在地上,转身往门口走。
堂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倒在地,板凳断成了两截,碗筷碎得满地都是,鲜血从沈大福躺着的地方,一直蔓延到门口,蔓延到她的脚下。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来看。
这世道,女子被打是常事,被教训是应该的。那是家事,是关起门来的事,谁都不会管,谁都不该管。
沈晚在院门口回过头。
王桂香还站在那片血泊里,手里攥着那根烧火棍,身体微微发抖。
她在看沈晚。
那目光,决绝,死寂。
“他该死。”沈晚轻轻开口,“你跟我走。”
王桂香凝视她,然后摇头。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他没死,你说的对。重哥儿不能交给他。我要留在这儿,等重哥儿回来,我要告诉他一切。”
沈晚没有再劝,她说:“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
然后转身,跑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