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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胡商 王媛本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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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媛本就不爱困在深宅,如今更是乐得清闲,索性寻了一身寻常男子的青布长衫,束起长发,便成了个清瘦挺拔的少年郎,三不五时偷偷溜出门去。
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吉祥酒楼。
酒楼白日人声鼎沸,夜里更是热闹 —— 那摊夜夜飘香、引得整条街都馋的烧烤,正是她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新鲜吃法。
从选肉、腌制到火候,皆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如今倒成了吉祥酒楼最红火的招牌。
这晚,她照旧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要了几串烤肉,一壶淡酒,静静听着楼下人声。
不多时,门口进来几个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胡人。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径直寻到柜台前,与老板娘低声攀谈。
王媛本没在意,直到一句模糊的话语飘进耳里,她握着竹签的手微微一顿。
“老板娘,上好的胡椒,要吗?比市面上便宜三成,货足。”
胡椒在中原本就金贵,寻常人家难得一见,便是酒楼用度,也得精打细算。这般私下兜售、还敢说 “便宜”,来路定然不一般。
她不动声色,垂眸拨了拨炭火,只将那几人的衣着、口音、神色一一记在心里。
窗外夜色渐浓,烧烤架上滋滋冒油,香气漫过整条街巷。谁也没留意,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郎,已在一片烟火气里,悄悄接住了一桩藏在暗处的买卖。
王媛一身利落的青缎小郎君装束,缓步走到那几位胡商面前。
她微微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几位,不必为难旁人。我才是这幕后真正的大股东,你们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静了几分。胡商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年轻、气度却异常沉稳的 “小郎君”,一时竟辨不出虚实。
那胡商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年,眉峰一挑,满脸都是不信:“小郎君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老板娘已款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笑,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都是赏脸的贵客。” 她声音柔婉,却稳稳压住场面,“店里刚收拾出上好的厢房,清静雅致,茶点果子都备着。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入内慢慢说,也免得在这大堂之上,扰了旁人。”
廊下风微动,王媛负手缓步向前,青衫衣角轻扫过青砖地面。
她怕身后几名胡商未曾跟上,行得数步便刻意顿足,回眸望去。
只见那几人高鼻深目,须发微卷,腰间悬着皮囊弯刀,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行商。
王媛唇角微扬,语气谦和有礼:“几位远途奔波,一路辛苦。不如随我入雅间小坐,在下做东,请诸位喝杯水酒,略尽地主之谊。”
胡商本就一路口干舌燥,听得有免费酒食,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彼此交换了个喜色,当即连声应下,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王媛侧身引着众人进了雅间,抬手撩开垂落的素色纱帘。
屋内陈设雅致,梨花木圆桌擦得锃亮,墙角摆着两盆青翠兰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不浓不烈,正好压去外头市井的喧嚣。
她请众人依次落座,回身对一旁候着的老板娘温声笑道:
“好姐姐,劳烦你把店里最陈的好酒取来,再上一份最地道的烤羊排与烤乳猪,都要最上等、现烤出炉的。”
老板娘瞧着她出手阔绰、待人又和气,脸上堆着亲热的笑,连连点头:“ 放心,保管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说着福了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一出门便扬声吩咐后厨加紧备菜。
几位胡商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急色,纷纷上前一步开口询问:“公子莫非…… 真是这吉祥酒楼的幕后大股东?”
王媛微微颔首,坦然应道:“正是。”
这几位胡商常年在甘肃一带往来经商,手中囤积了大批上等香料,本是奇货可居,奈何中原销路不畅,再好的货色也无人识得,只能压在手里,日日发愁。
直到这几日夜里,他们见吉祥酒楼忽然开起烧烤,那香气满城飘散,所用香料竟与他们手中的珍品同源。
再看酒楼门前,入夜便排起长队,食客络绎不绝,生意火爆得惊人。
其中一位胡商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按捺不住,这才主动找上门来,只求一条销路。
胡商摊开麻布,将蓖麻子、胡椒、花椒一一摆开,报出的价钱比寻常市价高出三成。
王媛冷眼瞧着,心中早有盘算。
她也曾听闻,关中之地虽广,上好花椒却极是难得,往往一车香料入长安,便价值千金,寻常人家连闻一闻都是奢望。可此刻她面上半点不显,只伸手拨了拨那袋花椒,眉头微蹙,语气淡得像水:
“这花椒成色寻常,籽多皮少,香气也淡了些。你这价钱,可不是诚心做生意的说法。”
胡商脸色微变,正要辩解,王媛已先一步开口,字字清晰:“如今长安城内,香料虽紧俏,可真愿一掷千金的人家,又有几个?你若不肯让价,我大可以再等几日,总有别家胡商会来。”
她深知,此刻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百般挑剔,越是能压下对方的气焰。鸡蛋里挑骨头,本就是市井议价的门道 —— 越是想要,越不能露怯。
吉祥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檀香混着西域来的浓郁香料气息,缠缠绕绕漫了一屋。
王媛端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描金漆木桌面,脸上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
她面前摊开的锦缎上,安息香、乳香、胡椒层层铺陈,香气比寻常市面上的浓烈纯正得多 —— 这是胡商压箱底的好货。
几位胡商你一言我一语,报出的价钱滴水不漏,只道这等上品香料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已是实在价。
王媛却不急不恼,只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冲淡了几分刺鼻的异香。
“诸位老板常年跑商,自然知道我们吉祥酒楼在这城里收香料,不是一日两日。”
她放下茶杯,声音清亮,“往日我拿的货,虽算不得顶好,却也从未短过你们一分价钱。
如今你们拿出这上等货色,我自然动心。只是做生意,讲究长久。”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淡却笃定:
“若是价钱太高,我便是拿回去,也难转手。倒不如你们让些利,我多包下几批,往后你们的货,我们吉祥酒楼包了。谁不想用最少的钱,拿最顶好的货?可我也不叫诸位吃亏 —— 量大,长久,这便是我的诚意。”
王媛连声催着店小二,烤乳猪、烤羊排只管快些端上来。
她又压低声音吩咐,再去寻两个会唱曲的西域女子来助兴。
酒一酣,人一醉,这桩事,自然就十拿九稳了。
话音刚落,老板娘便心领神会,将王媛吩咐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不多时,两名身着胡服的西域姑娘抱着胡琴步入雅间,屈膝落座,纤指轻拨琴弦,婉转悠扬的胡曲便在席间流淌开来。
曲调带着大漠风沙的粗犷与异域风情,听得在座几位胡商眉眼舒展,越喝越是尽兴。
杯盏交错间,珍馐佳肴渐空,众人皆是满面红光,醉意朦胧里,那批西域香料进口的大事,竟就在这一片丝竹酒香之中,悄无声息地落了定。
王媛对着几位胡商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笃定:“既然几位已经打定主意,那咱们便立一份合约,白纸黑字写清楚,也好彼此安心。”
几位胡商本就被她说得晕头转向,又瞧着她气度从容,不似作假,当下便稀里糊涂地按上了红手印。
王媛将墨迹未干的契约折好,递到身后老板娘手中,轻声嘱咐几句,将后续事宜尽数托付。
她出来的时辰已然不短,谢元彦身边的管家素来眼尖心细,若是耽搁太久,少不得又要飞鸽传书,在谢元彦面前搬弄她的是非。
想到这里,王媛不敢多留,敛了神色,快步往回走去。
几位胡商一觉醒来,才知早已落入圈套。
老板娘不慌不忙取出字据,条条分明,由不得他们不认。
只是利润被压得极死,进也不是退也不能,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一个个拍着大腿连声叫苦,连颌下的胡须都气得吹得乱颤,却半点法子也无。
老板娘将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字据轻轻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落得稳稳当当:
“几位远来是客,我不曾亏待半分,酒肉管够,住处安稳。如今货单、价目、中人见证,一应俱全,诸位皆是走南闯北的精明人,总不至于当着凭证,还要说不认账吧?”
胡商们凑上前一看,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连昨夜含糊应下的分成都被算得滴水不漏,利润被死死卡在毫厘之间,想多争一分都无从下口。
他们这才惊觉,从昨夜饮酒谈笑起,便一步步落进了那个小郎君的算计里。
想翻脸,凭证在手,法理人情都站不住;
想反悔,昨夜亲口应下,如今再闹,只会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往后在这地界再难立足。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气得面色涨红,只能狠狠拍着大腿,连声懊恼,颌下卷曲的胡须都被吹得一颤一颤,偏生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哑巴亏。
王媛一脚踏进谢府的垂花门,身上还带着街市的喧嚣与淡淡的异香,一路直奔自己的院儿。
秋月正守在廊下理着针线,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接过披风,笑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倒像是沾了满身的香气。”
王媛摘了帷帽,鬓边发丝微乱,眼底却亮得很,拉着她往暖阁里坐,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兴味:“你是没瞧见,今日西市那胡商,可真是难缠。我新制的那些香料,大半都是从他手里淘来的。”
秋月听得眼睛一眨不眨:“胡商?听说他们最是精明,不肯轻易让价的。”
“可不是。”王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细细说来,“那胡商一口咬定香料是从西域万里迢迢运来,价码开得极高,分毫不让。我同他磨了许久,从香料成色说到市价行情,又拿别家的货比着,唇枪舌剑,险些争得面红耳赤。他见我分毫不让,又识得货色,这才松了口,硬生生被我杀下去三成。”
秋月听得心惊,又觉过瘾,连连拍手称奇:“姑娘好本事!这般惊险场面,奴婢只听着都觉得紧张。亏得姑娘镇定,连胡商都能说得退让,若是换了旁人,早被他拿住了。”
王媛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袖间残留的香气:“做生意原就是这般,你退一步,他便进一尺。如今香料齐备,往后咱们院里,也能日日清香不断了。”
秋月笑着应下,只觉得自家姑娘,比市井里那些精明的掌柜还要厉害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