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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端坠落,泥泞重逢 海城的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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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冬雨从来不带悲悯,细密如针,裹挟着海面上刮来的咸腥寒气,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孙慧跪在王家老宅那蜿蜒九曲的青石台阶上,右腿膝盖处传来的钝痛,像是有柄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那里嵌着两根钢板,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勋章,也是她身为顶尖芭蕾舞者职业生涯的墓碑。
“快点!手脚麻利点!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是耽误了凡爷的庆功宴,把你这把贱骨头拆了都赔不起!”
王家的管家陈嫂撑着一把宽大的黑骨洋伞,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靴,厌恶地避开孙慧身侧溅起的泥水。
孙慧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散发出一股陈年药渣的苦涩味。
“对不起,陈嫂,马上就好。”
孙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断了弦的胡琴。她伸出双手,指节因为常年的冻疮而红肿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冷硬的泥垢。这双手,曾握过最高殿堂的奖杯,曾被媒体誉为上帝亲吻过的艺术品,而现在,它们只能在冰冷的雨水里,卑微地抚平那一望无际的红地毯。
每铺开一米,她就要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向前挪动一步。
每一次挪动,肺部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切除了半片肺叶后留下的后遗症,让她每次呼吸都像是溺水者在徒劳地抓取空气。
就在这时,远处的铁艺大门缓缓开启,一道刺眼的远光灯划破了沉闷的雨幕。
黑色车队如沉默的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由远及近。孙慧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那种生理性的战栗让她险些栽倒在红毯上。
他回来了。
那个被她亲手出卖,又在炼狱中爬回来的男人,回来了。
最前方的那辆劳斯莱斯稳稳停在红毯尽头,溅起的积水泼了孙慧满头满脸。她顾不得擦拭,只是死死低着头,将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石阶上,试图把自己藏进这无边的夜色里。
车门开启,一只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踏在了红毯上。
王亦凡下了车。
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动作矜贵而冷漠。
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往日的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上位者气息。
他没有立刻上阶,而是转过身,将伞微微倾斜,动作温柔地从车内扶出了一位身着雪白真丝礼服的女子。
林曼。
孙慧曾经唯一的闺蜜,也是如今海城名媛圈最炙手可热的准王太太。
“亦凡,这雨下得真大,空气里都透着股冷意。”林曼娇弱地依偎在王亦凡怀里,眼神却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捕捉到了跪在阴影里的孙慧。
林曼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后像是受惊般惊呼一声:“呀,这红毯怎么还没铺好?若是绊着了爷爷和客人们可怎么好?”
王亦凡的目光终于顺着那声惊呼,像两柄冰冷的铡刀,重重地落在了孙慧佝偻的背影上。
那一瞬,周遭的风雨声仿佛全部消弭。
孙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恨意,粘稠、黑暗,带着焚烧一切的怒火。她死死咬着牙,
指甲陷入掌心的软肉里,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下。她希望自己能化作这地上的泥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王亦凡不打算放过她。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缓慢地停在了孙慧那双红肿发紫的手指前。
“孙慧?”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嘲弄。
孙慧浑身剧颤,肺部的寒气上涌,让她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下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残损,她不得不撑住地面,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王先生……好久不见。”她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王先生?”王亦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俯身,虎口如铁钳般扣住孙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曾经那张让整个海城为之倾倒的、如月色般清冷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甚至带着一丝枯败的死相。唯独那双眼,虽然黯淡,却依然有着一股让他疯狂的执拗。
“拿着卖我的五百万,你就混成这副德行?”王亦凡的手劲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孙慧,你当年那股狠劲儿呢?为了钱能送我去坐牢的魄力呢?”
孙慧看着他,眼前的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亦凡,别这样。”林曼优雅地走上前,似是怜悯地拉了拉王亦凡的衣袖,挑衅地俯视着孙慧。
“慧慧也是身不由己。听说孙家破产后,她为了凑医药费,在会所里什么活都接……陈嫂也是,怎么能让慧慧这种千金之躯来干这种体力活呢?”
王亦凡冷笑一声,厌恶地甩开孙慧,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垃圾。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方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孙慧的手指。
随后,他随手一扔,那块名贵的方巾落在了泥水里,盖住了孙慧枯瘦的手背。
“既然她爱干,那就让她干个够。”
王亦凡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陈嫂,声音残忍如冰:“今晚的宴会,让她去后院负责清洗所有客人的餐具。用冷水,不许带手套。既然她骨子里这么脏,就让她好好洗洗,去去那股穷酸气。”
孙慧的瞳孔骤然紧缩。在这种气温不到五度的深夜,用冷水洗上千件瓷器,她那双本就废了一半的手,怕是会直接烂掉。
“王亦凡……”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哀鸣。
但他没听。他拥着林曼,像众星捧月的神祗,踏着孙慧亲手铺就、甚至还带着她体温的红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大门关上的刹那,也将孙慧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隔绝。
雨势更大了。
孙慧脱力地瘫坐在泥地里,右腿的剧痛已经麻木。她颤抖着捡起那块被王亦凡扔掉的方巾,指尖抚摸着上面刺绣的“W”缩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王家老宅里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和交响乐,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