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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度的凌迟 王家后院的 ...

  •   王家后院的灯光昏黄而摇晃,像是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残烛。
      积水的青砖地上支着几口巨大的塑料桶,自来水龙头正哗啦啦地往外喷涌着冰冷刺骨的地下水。
      那声音在寂静而空旷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孙慧那破败不堪的心脏上。
      孙慧跪在一个歪斜的小木凳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向桶里。
      她的双手已经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指尖的触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钻心的麻刺。
      她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陆家晚宴撤下来的骨瓷餐具。
      那些盘碟在路灯下泛着冰冷而圆润的光,残留在上面的红酒渍和油脂在冷水的冲刷下,凝固成了暗红色的斑点,滑腻而粘稠,像是一层揭不掉的腐皮。
      “动作快点!晚宴才刚刚开始,第一批撤下来的盘子要是洗不完,耽误了后面上主菜,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贱人!”
      监工的张婆子坐在一旁的廊檐下,怀里揣着个暖手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轻蔑地斜视着孙慧。
      她那双被岁月刻薄了的三角眼里满是快意,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孙家大小姐,那个在电视里像仙女一样转圈的舞者,现在会跪在她脚边像条狗一样刷碗?
      张婆子吐出一口瓜子壳,故意往孙慧那条蜷缩着的右腿上踢了踢。
      “唔……”
      孙慧猛地蜷缩了一下,额头重重地抵在塑料桶那布满水垢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残缺的半片肺部都像是在被生锈的刀片反复搅动,带出一阵阵铁锈般的腥甜。
      疼,太疼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尖锐,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一寸寸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颤抖着将手再次伸进零度的冷水里。
      “嘶——”
      那一瞬间,寒意顺着指尖的皮肤瞬间穿透,顺着血管一路逆流直冲大脑。
      孙慧的指尖原本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此时被冷水剧烈一激,那些冻疮仿佛在一瞬间全部炸裂开来,生出一种被万针攒刺、被冰块生生割裂的错觉。
      不远处的宴会大厅灯火通明,那是她永远无法再踏入的世界。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穿过雨幕,嘲弄般地落在孙慧耳边。
      三年前,在那样的灯火下,王亦凡曾是她唯一的观众。
      他会单膝跪地,用那双带着薄茧却温暖无比的手,仔细地为她穿上定制的缎面舞鞋。他会心疼地亲吻她每一个因为练舞而红肿的脚趾,把她的脚捂在掌心里。
      “慧慧,这双腿是用来跳舞的。只要有我在,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沾一滴冷水,受一丝委屈。”
      当年的誓言还像是在昨天,可誓言这种经过无数次实践证明是最廉价的。
      如今,他正坐在那暖烘烘、香气四溢的殿堂里,陪着另一个女人谈笑风生。
      而他亲手,把她推到了这阴冷的、满是泥泞的后院。
      “哟,这不是当年的大明星孙小姐吗?怎么洗个碗还洗出伤感来了?”
      一道尖酸而轻浮的女声,划破了后院压抑的死寂。
      孙慧浑身一僵,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让她无法立刻转过头。她只能机械地、一点点地侧过身去。
      只见一众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名媛,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过来。
      那是王亦凡的母亲,吴德芳。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外头披着雪白的狐裘披肩,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贵气逼人,也冷酷逼人。
      而走在吴德芳左侧的,是笑得温婉动人的林曼。右侧,则是海城赵家的骄纵大小姐,赵倩。
      “伯母,您瞧,我就说这儿有个熟人吧。”赵倩捏着丝巾,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孙慧身上带了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啧啧,这还是那只高傲的白天鹅吗?这落汤鸡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海城第一舞媛的风采?”
      吴德芳眯着眼,手里攥着一柄精致的沉香木团扇,厌恶地在鼻尖扇了扇,仿佛空气里弥漫着孙慧身上的穷酸味。
      “亦凡还是太心软了。这种吃里扒外、心机深沉的脏东西,留在家里都怕坏了风水。
      陈嫂也真是,怎么不给她找件结实的围裙?要是把这身晦气沾到瓷器上,那些贵客还怎么用膳?”
      “伯母,您别这么说,慧慧也是身不由己。”林曼柔声劝慰,眼神却像毒蛇一样落在孙慧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上。
      “听说孙家破产后,她为了凑医药费,在那种下三滥的会所里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钱,她哪还顾得上什么脸面?”
      孙慧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她能感觉到林曼话里的恶意,更感觉得到吴德芳眼神里的冰冷。
      她只是拼命地擦拭着手里的一只金边磁盘。
      “不说话?看来在会所里练就了一身好脾气啊。”赵倩冷笑一声,突然踩着那细长如锥子的跟鞋走上前。
      “哎呀!”
      伴随着一声拙劣的惊呼,赵倩故意身子一歪,狠狠撞在了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骨瓷餐具上。
      “咣当——!哗啦!”
      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雨夜中炸响。昂贵的宫廷月影系列骨瓷摔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迸发出无数晶莹而锋利的碎片。
      其中一片,带着极快的速度划过了孙慧的手背。
      鲜血在一瞬间涌了出来,在冰冷清澈的水桶里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凄厉、绝望的彼岸花。
      “你怎么干活的!”吴德芳顺势发难,猛地扬起手,一个清脆而狠戾的耳光重重地甩在孙慧的左脸上。
      “啪!”
      孙慧被打得半边脸瞬间红肿,整个人歪倒在碎瓷片堆里。尖锐的瓷片刺入她的手掌、膝盖,尤其是那条残腿,重重撞在石阶边缘,内里的钢板仿佛要在这一刻生生折断,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你知道这一套瓷器值多少钱吗?这是皇室定制款!把你全身上下的骨头敲碎了卖,你也赔不起其中一只勺子!”吴德芳声音尖锐,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凌辱感。
      孙慧趴在泥水里,顾不得脸上的火辣,也顾不得身上流血的伤口。她卑微地、颤抖着伸出手去抓那些碎片:“对不起……王夫人,对不起……我会赔的,我一定会赔的……”
      “赔?你拿什么赔?”赵倩居高临下地冷笑,突然抬起脚,那细长的鞋跟精准地碾在了孙慧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背上,用力一旋。
      “啊——!”
      孙慧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种骨头几乎要被碾碎的剧痛,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细小的虾米。
      “住手。”
      一道低沉冷冽,仿佛带着冰渣子的声音从廊檐尽头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亦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阴影里。他指尖掐着半支残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那身黑色的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亦凡,你看这个孙慧,打碎了东西还在这儿号丧,没得坏了大家的兴致。”吴德芳立刻收敛了恶毒,换上一副慈母面孔。
      王亦凡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过来。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音。
      他在孙慧面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满是泥水和泪痕的脸,逼她直视自己。
      “疼吗?”他问。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甚至带着一丝三年前那样的温柔。
      孙慧眼底全是破碎的泪光,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颤抖:“亦凡……救救我……我的手好疼……”
      “疼就对了。”王亦凡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猛地甩开她的脸,眼神里的温柔在一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孙慧,三年前,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看守所里,被人打断三根肋骨、在冬天被人浇冰水的时候,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泥水里的女人,残忍地勾起嘴角:
      “这只是利息。你要是不想让你那个病鬼弟弟明天就被医院拔掉呼吸机,就给我跪在这儿,用你的手,把这些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记住了,是用你的手捡。要是少了一块碎渣,我就停了你弟弟一天的药。你要是想让他早死,大可以现在就走。”
      “不……不要……”孙慧绝望地哀鸣。
      王亦凡却看也不看她,转头对林曼伸出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客气的温凉:“走吧,曼曼。里面舞会还没结束,别为了一个废物坏了心情。”
      他们成群结队地离去,华丽的大门再次合上,将温暖、欢笑、香水味全部关在了门后。
      后院只剩下冰冷的雨,和满地的血腥气。
      孙慧独自跪在雨地里。她那双本应在舞台上绽放的手,此刻颤抖着伸向地上的锋利。瓷片划破指腹,鲜血顺着指缝流进泥土。
      她想起三年前。那天也是大雨,为了求王家放过被诬陷的王亦凡,她跪在王家门外整整一夜。
      那时候她想,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要她的命,她也给。
      可现在,他真的活下来了,成了海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
      而他,却成了亲手把她推入阿鼻地狱的那个鬼。
      “王亦凡……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年和你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她低声呢喃,喉咙猛地一甜,一口暗红色的污血,结结实实地喷在了她掌心那片最锋利的碎瓷上。
      夜风呼啸,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最无用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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