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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骨之处，生于微茫 海城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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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雨，似乎要把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肮脏彻底冲刷干净。
王家老宅那扇厚重的、镶嵌着欧式巴洛克浮雕的黑色铁门，在孙慧身后轰隆一声彻底合上。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而死寂的雨幕中激起阵阵回音，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死刑判决书，生生切断了她与那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念想。
孙慧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大雨如注，瞬间将她单薄的身体淹没。
她的左腿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足以令任何人心惊肉跳的弧度。那是三年前车祸断裂处再次骨折的惨状，尖锐的骨茬仿佛已经刺破了皮肉，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着一种妖异的白。
剧烈的痛楚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正一寸一寸、不紧不慢地锯开她的每一根痛觉神经。
“王……亦凡。”
她艰难地张开嘴，吐出一口混杂着雨水的暗红色血沫，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人样，沙哑得如同被野兽撕裂的布帛。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雨雾笼罩、宛如巨兽蹲伏的豪宅。
曾经，那里是她不远万里也要奔赴的避风港；后来，那里是囚禁她灵魂与尊严的炼狱；而现在，那里成了她即便化作厉鬼，也不愿再踏入半步的废墟。
“还没死呢？真是属猫的，九条命都嫌多。”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不知何时静悄悄地停在了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林曼那张精致、却在路灯映射下显得阴冷扭曲的脸。
林曼打着一把缀满黑色蕾丝的洋伞走下车，那双纤细的高跟鞋踩在积水泥潭中，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啪嗒声。她走到孙慧面前，嫌恶地用手扇了扇口鼻，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孙慧，你以为你搬出陆华，亦凡就会怜悯你？你错了。”林曼俯下身，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快感，她猛地抬起脚，那细长的鞋跟如毒蛇的牙齿，狠狠地踩在了孙慧那条已经断掉的左腿伤口上。
“啊——！！！”
孙慧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由于极致的痛苦而剧烈痉挛，十指死死扣进柏油路石牙子的缝隙里，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纷纷崩裂，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
“这一声叫得真动听，比你在舞台上跳舞时还要迷人。”林曼压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忘了告诉你，你弟弟在疗养院的那颗肾源，半个小时前我已经让人撤销申请了。没了我林家的资助，他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孙慧，这就是你妄想跟我抢男人的代价。”
孙慧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雨水冲刷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曼：“你……杀我可以……阿哲是无辜的……”
“无辜？”林曼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在这个圈子里，弱小就是原罪。滚回你的泥潭里腐烂吧，我会替你照顾好亦凡的。”
林曼扬长而去，黑色的轿车呼啸着掠过，溅起的污水瞬间覆盖了孙慧全身。
那晚的医院走廊，同样被这种死一般的苍白灯光笼罩。
“孙小姐，王先生的肺损伤达到了80%，如果不立刻进行活体肺叶移植，他绝对撑不到明天早上。”医生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那时孙家已经彻底崩塌，父亲从三十楼跃下，母亲在精神病院里撕扯着头发。
孙慧跪在林父面前，额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声声见血。
“救他可以，把你的半片肺给他。”林父递过来一份协议，眼神中藏着商人的精明与残忍，“但有个条件。你得签了这份五百万的买断书，并在亦凡醒来后，告诉他你是因为拿了钱要远走高飞才离开他的。孙慧，如果你想让他活，就得让他彻底恨你。只有恨，才能让他这种性格的人在王家的斗争中活下去。”
孙慧看着病房里插满管子、呼吸微弱的少年，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签下了那个改变她一生、也毁了她一生的名字。
手术刀切开她胸膛的那一刻，她没有哭；
当她忍着剖身之痛，听着隔壁病房王亦凡因为恨她而砸碎玻璃、咒骂她滚的时候，她依旧没有哭。
她想，只要他能重新站起来，哪怕是恨着她，这世界也终归是有一抹亮色的。
“咳……咳咳……”
现实的寒冷如冰锥般刺入骨髓，将那些炽热的回忆瞬间搅碎。
孙慧趴在泥泞中，感受着体内那半片残肺因为寒冷而剧烈收缩。她不能死。阿哲还在等她，真相还没大白，她欠王亦凡的命已经还了，可王亦凡欠她的那十年纯真、欠她的那双舞鞋，她还没讨回来！
她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那条通往贫民窟的、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马路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雨水将她身后的血迹冲得极淡，却冲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就在她爬到一个偏僻的垃圾站旁，意识逐渐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时，一把黑色的、巨大的雨伞，悄无声息地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暴雨。
一双黑色手工定制的牛皮鞋停在了她的面前。那皮鞋在泥泞的环境中显得一尘不染，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冷峻。
“孙慧？”
一道苍老却极其富有威严、仿佛能压住雷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孙慧费力地抬起眼皮，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长者。那是海城商业协会的元老，曾经与王家老爷子分庭抗礼、却在三年前离奇隐退的——顾老先生。
“救……救我。”孙慧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住了长者的裤脚，声音微弱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只要救我……我这条命……这辈子……就是顾家的……”
顾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惊艳了整个海城、如今却像是一块破布般被丢在路边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与莫名的叹息。
“王亦凡那个疯子，真是亲手毁掉了一件足以传世的艺术品。”顾老先生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出现了数名黑衣保镖，“带走。去顾家的私人医院，找最好的骨科和胸外科专家。”
与此同时，王家老宅书房。
室内没有开灯，唯有壁炉里残留的火星偶尔闪烁一下。
王亦凡坐在巨大的真皮大班椅上，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手里摇晃着一杯已经冰冷的烈酒。窗外的雨声让他心烦意乱，胸腔里那半片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隐隐作痛，疼得他冷汗直流。
“凡爷……”
保镖阿强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沾满了污泥和血迹的粉色小布袋，“这是刚才在清理后花园泥潭时捡到的。应该是……孙小姐掉下的。”
王亦凡眼神一冷：“丢掉，这种垃圾也配拿进我的书房？”
“可是凡爷，里面有张照片，背后有字。”阿强顶着压力，将照片递了过去。
王亦凡呼吸一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夺过照片。
那是三年前他们在月下起舞的旧照，由于保护得极好，并没有被雨水泡烂。照片的背后，除了那句稚嫩的告白，在最底部的角落里，还有一排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暗红色字迹。
王亦凡颤抖着手打开台灯，在那惨白的灯光下，他看清了那行字：
“亦凡，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按时吃润肺的药，别抽烟了，哪怕为了我，别再让自己疼了。这半片肺，替我陪着你。”
那字迹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的深褐。那是人血干涸后的颜色。
“砰——！”
王亦凡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划破了他的脚踝，他却浑然不觉。
“这半片肺……替我陪着你？”他呢喃着这句话，心脏处传来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这半片肺是她的，那当年林家说的黑市供体又是谁？如果这半片肺是她的，那她这三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去查！”
王亦凡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将整个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掀翻在地，声音凄厉得如同一头濒死的野兽：
“给我查三年前所有的手术记录！去查那个该死的供体到底是谁！还有，林曼刚才下楼对她说了什么，每一个字我都要知道！去啊！！！”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今晚亲手丢掉的，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骗子。
而是他这荒凉余生里，最后的一抹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