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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暴雨惊雷,旧梦如刀 海城的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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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初雪终究没能留住太久。
午后两点,气温诡异地回升了几度,原本洁白如霜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迅速溃败,融化成一滩滩肮脏、冰冷且粘稠的泥水。紧接着,一阵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残寒,将整个王家后花园浇筑成了一个泥泞不堪的刑场。
“砰——!”
一块重达数十斤的太湖景观石从孙慧颤抖的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泥水深处,溅起的浑浊泥点瞬间糊满了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穿着一件极薄的、早已被雨水湿透的灰色工装,湿冷的布料像蛇一样死死贴在她嶙峋的脊背上。
由于高烧刚退,她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粗糙的石缘。那双曾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轻盈起舞、被全球媒体誉为上帝杰作的手,此刻正布满了细密的、渗着血丝的红痕。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指甲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出现了可怖的裂纹。
“快点!在那儿磨蹭什么呢?想偷懒也得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陈嫂打着一把宽大的黑伞,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那身昂贵的羊绒衫,却任由狂暴的雨水拍打在孙慧的头顶。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凡爷亲口下的令,今天傍晚前,这堆景观石必须全部挪到西边的鱼池旁。挪不完,你那个在疗养院吊命的宝贝弟弟,明天的进口药可就得断了。孙小姐,您该不会是还指望陆老夫人回来救你吧?省省吧,这王家的大门,她进不来第二次。”
孙慧没有回话,她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次弯腰,她那半片残肺都像是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痉挛,带起一阵阵让人眼前发黑的窒息感。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咸又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已经干涸的泪。
就在她再次伸出手,试图扣住一块棱角锐利的青石时,视线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的泥泞似乎在飞速倒退,周遭的寒气被一股炽热而甜美的香气所取代。
那年的海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琥珀色,粘稠而温暖。
王家后花园里,开满了大片大片如火如荼的红玫瑰。那是王亦凡亲手为孙慧种下的,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株。他说,这世上只有这种热烈到近乎灼人的颜色,才配得上她跳舞时的张扬与清冷。
“慧慧,看这里。”
少年时的王亦凡,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眉眼间全是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桀骜。他手里拿着一只刚摘下的、还带着清晨露珠的红玫瑰,不由分说地别在了孙慧那头如墨的长发间。
那时的孙慧,是众星捧月的公主,是高不可攀的天才。她提着洁白的舞裙,脚尖轻点在平整如茵的草坪上,笑得清冷却明媚:
“亦凡,如果有一天我跳不动了,你还会给我摘花吗?”
“跳不动了?”
王亦凡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在玫瑰花丛中疯狂地旋转,笑声清脆悦耳,几乎要震碎那个盛夏的宁静,“那我就把全天下的名医都请来。要是真的跳不动了,我就背着你,走遍这世上每一个剧院。孙慧,这辈子,你只能跳给我一个人看,我也只能是你一个人的观众。”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热烈得像火:
“等这片花园修好了,我们就订婚。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全玻璃的练功房,让你在月光下跳舞。我们要生两个孩子,女孩像你,男孩像我,我保护你们一辈子……”
“轰——!”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将孙慧从那个炽热的幻梦中生生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现实中,没有红玫瑰,只有冷硬、嶙峋的景观石。
在那场变故之后,王亦凡亲手拔掉了所有的玫瑰,种上了这些石头。
他说,玫瑰太软、太假,不适合满腹心机的罪人,而这些石头,正适合用来磨平孙慧那一身不值钱的傲骨。
二楼的露台上,王亦凡负手而立,手里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雨幕中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背影。雨势太急,模糊了她的轮廓,却模糊不掉她那倔强得让他心惊的姿态。
“亦凡,你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林曼柔弱如无骨般从身后贴了上来,她顺势搂住王亦凡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背上,眼神却透过雨幕,阴毒地投向楼下的孙慧。
她敏锐地察觉到王亦凡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寒冷,那是动摇,那是藏在恨意深处的、连王亦凡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怜悯。
“亦凡,你还是太仁慈了。”林曼轻叹一声,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录音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本来我不想给你看的,怕你伤心。这是我刚才在医院走廊,无意间录到的……孙慧和她弟弟孙哲的对话。我想,你应该有权知道真相。”
王亦凡的眉头猛地一皱,周身的气压骤然下降。
录音笔里传出沙哑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孙慧那熟悉却冷漠到了极点的声音:
“……阿哲,再忍忍。王亦凡那个蠢货,只要我装得足够可怜,他早晚会心软。当初我能为了五百万卖了他,现在我就能为了王家的股份再骗他一次。等我拿到了核心股权,我们就让他像丧家犬一样滚出海城……”
王亦凡手中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林曼都被吓了一跳。
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进杯中残留的葡萄酒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他不知道,这段录音是林曼找了顶尖的声优,用了最新的人工智能合成技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杀心剂。
“好,很好。”王亦凡喉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楼下的孙慧由于体力不支,整个人重心不稳,抱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重重地摔在了泥潭里。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五十斤,就这样死死地压在了她的左腿上——那是她三年前车祸断过、至今还打着钢钉的地方。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浓重的雨幕。
王亦凡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越过露台,从二楼一跃而下。他在泥水中狂奔,溅起的泥点毁掉了他昂贵的西装,也毁掉了他维持了三年的冷静面具。
当他冲到孙慧面前,看到她那条呈现诡异角度的右腿,以及从腿缝中渗出的鲜红血迹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惊恐。
“孙慧!说话!你给我说话!”
他单膝跪在泥水中,不顾那些尖锐的碎石,疯了一样试图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巨石。
孙慧半睁着眼,雨水洗去了她脸上的泥垢,露出了那张因为极致痛苦而近乎透明的脸。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惊慌、甚至在发抖的男人,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苍凉的讥讽。
“王先生……”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声音微弱得几乎消失:
“当初……在花园……你说过……会护着我……一辈子的。”
这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过去。
王亦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原本伸向她伤口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变得冰冷且僵硬。
那段股权、丧家犬、蠢货的录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将他刚升起的一丝怜悯瞬间烧成灰烬。
“护你一辈子?”
王亦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猛地掐住孙慧的脖子,将她刚撑起的身体再次重重按回泥潭里。
泥水灌进了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挣扎。
“孙慧,你真是个天才!死到临头了,还要用当年的情分来演这最后一场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提起从前,我就能像个傻子一样再次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像是地狱里的冰:
“那五百万买断了我们的情分,你忘了,我没忘。你不是想要股权吗?你不是想让我滚出海城吗?既然你这么有能耐,王家这尊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孙慧像破布一样瘫在泥水里。
“陈嫂,把她给我丢出去。”王亦凡站起身,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从今天起,剥夺她王家佣人的身份。告诉海城所有的商人,谁敢帮助她,就是跟我王亦凡作对!”
“凡爷……这大雨天的,她腿断了,丢出去怕是活不成了……”陈嫂有些畏缩。
“我说,丢出去!”
王亦凡疯狂地咆哮着,转过身,大步走回室内,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在他身后一点点失去生命体温的女人。
孙慧躺在泥潭里,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她终于明白,在这场名为复仇的博弈里,她从来都没有赢过。
因为王亦凡,已经亲手杀死了那个爱她的少女。
雨,越下越大了。
孙慧拖着那条断腿,在泥泞中一寸一寸向王家大门外爬去。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被雨水冲不散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