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庶妹的笑 退婚的人群 ...
-
退婚的人群终于散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鱼贯而出,看着父亲沈阁老铁青着脸送客,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尚未摘下,却已成了最大的笑话。
“小姐……”春桃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咱们回去吧。”
沈清辞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廊柱的方向。
那里,庶妹沈如月还站在原地。方才她一直站在那儿,隐在人群后,像一朵需要人怜惜的白花。此刻人群散去,她终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稍纵即逝,若不是沈清辞恰好看向她,根本不会察觉。
四目相对。沈如月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垂下眼帘,恢复成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款款走来,步履轻盈,裙摆不沾尘埃。
“姐姐。”她停在沈清辞面前,声音轻柔,“你……你别太难过。三殿下他……他也是有苦衷的。”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沈清辞抬手按住她。
“苦衷?”沈清辞看着这个庶妹,声音很淡,“妹妹怎么知道他有苦衷?”
沈如月一怔,随即垂下头,绞着衣角:“我……我只是猜的。姐姐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清辞笑了笑,“妹妹回去吧,风大,别站着了。”
沈如月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是福了一福,带着丫鬟翠儿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姐姐,往后……往后你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说完,她匆匆离去。
春桃终于憋不住了:“小姐!您看她那副样子!明明是她在背后使坏,抢了您的人,还装好人!奴婢真想撕了她的嘴!”
沈清辞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沈如月的背影,看着那个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庶妹。
“春桃。”她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要在退婚之后,还站在那儿?”
春桃一愣:“啊?她、她不是看热闹吗?”
“看热闹。”沈清辞重复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对,看热闹。”
看她的热闹。看她这个嫡女,是如何从云端跌落。
沈清辞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沈如月的坏话,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个稍纵即逝的笑。那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任何妹妹对姐姐该有的表情。那是……得意。
---
傍晚时分,父亲派人来唤她去书房。
沈清辞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发间那支白玉簪依旧温润,是她今日及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她伸手摸了摸,没有摘下。
书房里,沈阁老背对着门站着,看着墙上的一幅字。那是先帝御赐的“清正廉明”四个字,沈家三代为官,以此为训。
“父亲。”沈清辞站在门口,声音平静。
沈阁老转过身来。他看着这个女儿,目光复杂。今日之前,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嫡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儿郎。可今日之后……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垂眸等着。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沈阁老开口了:“城外那个庄子,是你母亲的陪嫁。地方清静,你先去住些时日。”
沈清辞抬起头。
“住些时日?”她问,“多久?”
沈阁老避开她的目光:“等……等这阵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风头?她被退婚的风头?庶妹即将嫁入三皇子府的风头?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太傅府笑话的风头?
沈清辞忽然想笑。
“父亲。”她问,“女儿什么时候走?”
沈阁老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明、明日一早吧。我让人备车……”
“好。”
沈阁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清辞,你……你别怨为父。这事,为父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身不由己?也是无可奈何?也是早就知道却无法阻止?
沈清辞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停住了。
“父亲。”沈清辞站起身,“女儿明白了。明日一早,女儿就走。”
她转身往外走。
“清辞!”沈阁老在身后喊住她,“你……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问了,又能如何?”
她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沈清辞站在廊下,抬头看天。天上一轮弯月,清清冷冷,照着这座她住了十六年的府邸。
这是她的家。从今往后,怕不是了。
---
回到院子时,春桃正红着眼眶收拾东西。见她回来,春桃扑过来:“小姐!听说您要去庄子?是真的吗?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那个贱人使坏,凭什么把您赶走!”
沈清辞按住她的手:“别哭了。去收拾吧。”
“小姐!”春桃眼泪簌簌往下掉,“您就不生气吗?您就不恨吗?那个沈如月,她、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凭什么……”
“春桃。”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很轻,“你愿意跟我走吗?”
春桃愣住,随即拼命点头:“愿意!奴婢当然愿意!奴婢从小就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就去收拾吧。”她说,“往后,就只有咱们两个了。”
春桃抹着眼泪跑出去了。
沈清辞在窗前坐下,拿起桌上那面铜镜。镜中人眉眼依旧,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日之前,她是太傅府的嫡女,是三皇子未来的正妃,是满京城人人羡慕的闺秀。今日之后,她只是一个被退婚的弃妇,即将被送去城外庄子“静养”,再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母亲,您当年有没有想过,女儿会有今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收拾。远处隐隐有说笑声,是哪个院子里的人在议论今日的事。再远些,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大概是哪个府上还在宴饮。
这座城里,今日有很多人在笑。她不知道沈如月有没有在笑。但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夜渐深了。沈清辞依旧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弯月一点一点移过中天。明日一早,她就要离开。离开这座府邸,离开这个她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家。可她心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团火,闷闷地烧着。不知烧的是什么。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只是……
不甘。对,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扫地出门?凭什么那个躲在廊柱后偷笑的人,能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凭什么女子被退了婚,就只能躲到庄子里去,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团火,不会灭。
天快亮时,春桃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她还在窗前坐着,吓了一跳:“小姐!您一夜没睡?”
沈清辞转过头来,眼下一片青黑,目光却清明。
“春桃。”她说,“收拾好了吗?”
“收、收拾好了。”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没事。”她说,“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上还挂着她绣的帕子,案上还摆着她看了一半的书,妆奁里还有她攒了许久的胭脂。这些,她一样没带。只带走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白玉簪,和春桃。
走出院门时,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看不清前路。
春桃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小姐,车在角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