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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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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渔家傲。
“哎,借过,借过!”
热闹的集市中,少年尚不熟练地操作缰绳踏马而过,堪堪避开捧着菜篮子和抱着鸡的百姓。
“哎呦,是马家那小子吧,着什么急啊?差点儿撞着我!”
“是啊,马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间杂着风声,路人的交谈传到少年耳朵里,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您猜的没错,就是要去投胎!投个绝世大侠的好胎!”
初春的风还很冷,混杂着大海微咸的气味儿吹到人身上感觉更冷些。谢邀半躺在码头边的石头上,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顺手还捞走了水坑里的一只小螃蟹。
谢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小螃蟹就要往家走。
他准备把这小螃蟹带回自家水缸好好养一养,给自家那家徒四壁的风格添一添生气,好让每次去他家的蔡大婶再也不能笑话他穷得连幅喜庆的年画都买不起,整间房子看上去很像镇上的王老头寿材店。
还没等他走出五步,肩膀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击,整个人差点儿没吐出一口血来。
一回头,少年风尘仆仆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是兴奋不已的红潮,和身后那匹累得半死的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邀叹气摇头:“马小福,你什么时候能稳重一些?”
马小福毫不在意谢邀的调侃,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了,他将谢邀又重新拉回原地坐下,亲热的搂过谢邀的脖子:“别管那些没用的。诶,阿谢,我有个好事儿想找你帮忙,你必须得答应!”
少年骑马跑了半晌,身上出了不少汗,谢邀连忙将马小福推远了些:“你能有什么好事儿?”
“我要当武林大侠了!”
马小福的眼睛亮晶晶的,谢邀却压根儿不接茬:“你爹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你要是认别人当爹他可就绝后了。”
“诶不是!我认什么爹啊!”马小福被好友不屑一顾的态度深深打击,毕竟自家老爹虽不靠谱,但却一直嚷嚷着要给自己攒够娶公主的老婆本,要为自己讨得一门好亲事,自己怎么会认别人做爹。
“我得到了一份武功秘籍!”马小福神神叨叨的,说之前还得左右看看,确保四下无人,“就是传说中南宫世家不外传的绝世剑法惊梦一剑!”
谢邀玩小螃蟹的手一顿,小螃蟹立马趁着空隙跑远了。
“惊梦……一剑?”
“对啊!明日许多江湖上的名门大侠都要来参加我马小福的秘籍拍卖会,咱俩是好兄弟,你过来帮我掌掌眼,钱我分你一半,如何?”
谢邀嘴角抽动:“秘籍……拍卖?”
南海,渔家傲,卢家草场。
渔家傲在南海的最南边,堪比天涯海角,位置之偏远,即便要去最近的镇上也要走上几十里荒无人烟的土路才能到。
但正所谓这世界上从不缺少财富,而是缺少发现财富的眼睛。
村子里最不擅长打渔的卢家老爹从中看出了生财之道,举家之力开了一家车马行,因其独有且实用,在村中广受好评。但由于村中人普遍以打渔为生,卢家又很难接到外边儿的生意,因此卢家老爹在没有任何人建议的前提下从善如流地只开了这一家。
但是今日,这卢家车马行养马的卢家草场迎来了它生意场上的第二春。
因为马小福将这个地方租了下来,举办“武林大会”。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单纯因为这个地方够大!不管来多少英雄豪杰都装得下!
马小福从自己老爹的私藏柜子里偷出一包最贵的茶叶,一股脑全扔进了茶壶里,让谢邀帮忙煮茶。谢邀坐在炉子旁边,看马小福忙忙碌碌地打扫他从家里“偷”出来的几把竹藤椅,实在很难忍住笑。
“小福,你这本秘籍是怎么来的?”
“啊?”马小福从忙碌的打扫工作中直起身,听到谢邀这么问,神情立刻又兴奋了起来,“当然是从神秘的游行商人那里买来的喽!”
神秘的黑纱遮面,拖地的繁杂花纹斗篷,以及那一口完全听不懂的巫术咒语,马小福仅用了不到十秒就将这本秘籍收入囊中。
谢邀:“……”我是不是多此一问?
马小福无视了谢邀看白痴一般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个商人不识货,指着这里头的图给我瞧,还在那比划,估计以为是小人书呢。嘿嘿,还在我慧眼识珠,及时出手!”
谢邀揭开壶盖,清淡的茶香飘散出来,他挑起茶壶,走到马小福身边:“那商人就没说些什么?”
马小福接了过来,想了想:“那人一直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肯定是他们的方言……好像说了句什么价什么的,还有什么‘不收钱,交个朋友’什么的吧。哎呀,我也记不住了。”
谢邀:“……”
合着您还是贪便宜。
正想再细问,卢家草场大门前突然响起一片嘈杂声,数量马车卷起尘烟滚滚而来,为首的红顶马车挂着帷幔和珠帘,车夫身边还放着两个朱砂香炉,燃着丝丝缕缕的金线檀香,整驾马车烟雾缭绕的,十分仙气飘飘。
而紧随其后的马车则一体翠绿,车顶还有一座巨大的翡翠凤凰,四周还挂着淡青色的翡翠风铃,马车一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似乎是见落在红顶马车之后,赶车的车夫一扬鞭子,前头的马仿佛受到感召,立刻追了两蹄子赶上了红顶马车。
翡翠马车夫冲着红顶马车夫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十分神气。
眼见着两驾马车比了一路,直到在门口停下时还非要停在同一条线上时,马小福终于忍不住吐槽:“他俩干啥呢?”
这年头还有这么针锋相对的江湖门派吗?难道不应该是上下江湖一家亲,你好我好大家好吗?攀比之风如此盛行,马小福开始怀疑自己的大侠之梦是否正确。
谢邀原本只是在马小福后边笑话他的奇思妙想,可等那一身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下马车,他眼神中的慵懒一瞬间便不见了。
五燕山掌门,柳寒春?
一个听起来如此不靠谱的秘籍拍卖,值得堂堂一个掌门亲自到访?
柳寒春从红顶马车上走下来,一身灰袍和那鲜艳的马车形成鲜明对比,他正站在马车前整理衣服,旁边的翡翠马车门帘被一指挑开,绝美妇人荆钗素衣,从容走下马车。
谢邀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的简朴穿着与身后同样华贵无双的马车,心想道这两人竟然还挺有默契。
马小福一早便上前为二人引路,见将柳寒春安排坐下之后便想将美妇人安排在柳寒春旁边,谢邀连忙上前两步,抢在马小福前头说道:“谷主,您的座位在这边,请随我来。”
寒鸦谷谷主,亦是前任谷主的夫人,寒三寿。自前任谷主寒若白死后,膝下无子的寒三寿便继承夫君遗志执掌门派,不招赘,不他嫁,不过继,甚至早早便开始培养谷中颇有才干的弟子座位候选人,由此寒鸦谷在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传闻便是寒氏夫妇感情甚笃的美谈。
更重要的是,寒鸦谷和五燕山多年不睦,见面就掐,上到江湖中的排名坐席,下至出门排场首饰衣衫,反正能比的,这两家一样也不会错过。
谢邀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绝不能让这俩人坐在一起,否则必然会秘籍还没拍上便先打一架。
“你倒是机灵。”
谢邀没想到寒夫人会突然同自己说话,愣了片刻,在寒夫人投过来冷冷一瞥时才虚行一礼:“谷主过奖。”
寒夫人听了便更是多看了他两眼:“江湖中人多称我夫人,你何故不同?”
谢邀挂着马小福那边,毕竟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车队,因此只不卑不亢地轻声回答:“在下并非江湖人,只是这渔家傲的一个渔夫罢了。”
虽说这细胳膊细腿儿看起来并不像能捕上来鱼的样子,但寒夫人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接着到达的是一纵马车队,浩浩荡荡足有十几辆,带起滚滚浓烟呛得马小福直咳嗽,他伸手上前,谁知竟被一掌拍掉。马小福抽痛地摸着手,就见魁梧男人径直下了马车走了进去。
马小福正腹诽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后面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抱歉,我弟弟一向粗犷,多有得罪。”
他与方才那人不同,书生打扮,格外有礼,马小福倒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引着其往里走去。
谢邀与两人擦肩而过,不禁有些愕然。
松曲涧竟然派了家主的两个儿子过来,身材魁梧的是弟弟汪梅,文质彬彬的则是哥哥汪美。
不是说这松曲涧掌门不好武学,只读诗书吗?怎么会……
“借过。”
冷冽的声音从谢邀后方响起,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比海风还冷的眼睛。男人比谢邀高大半个头,眉目清隽,棱角分明的脸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黑衣如墨,怀抱一把长剑,极具压迫感。谢邀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远远看去竟像是靠近了对方怀里。
马小福觉得自己好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丢脸,怎么一见到如此高大英俊的年轻少侠就如此沉不住气往人家怀里扑,连忙迎了上去将人安排到了寒夫人的身边。寒夫人冲其微微颔首,那人也点头回应。
见男人落座,汪美起身向其抱拳行礼道:“没想到不周山也对南宫家的秘籍感兴趣,韩少侠一路辛苦了。”后者并未起身,只是向汪美点了点头。
不周山,韩席。
单凭这五个字就足以其他人对其主动示好。
马小福看着偌大的草场逐渐坐满江湖豪杰,嘴角直弯到耳朵根子后边儿,还没乐呵够,就被一个极快的人影拉到草棚后边儿。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本秘籍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看着对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话,马小福略显紧张,咽了咽口水:“我骗你干什么,真是从游行商人那里买来的。”
谢邀冷哼一声:“那这些人也是你请来的?”
马小福更紧张了:“我确实写了一些邀请函,有柳寒春、汪梅,还有个韩什么的……”
“住嘴!”谢邀听见韩席这两个字就要头疼,他心里很清楚那人虽老实地坐着,可一定已经察觉到他们这处的异样,只声音更低道,“那名单也是游行商人给你的?”
马小福点头,讲道不仅如此,那游行商人还看着马小福写完后还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四四方方的印挨个扣了一个,然后表示这些邀请函他会一一送到各派府上,反正自己也要周游四方,顺手的事儿。
那看来应该是这枚四方印起到了作用。
马小福似乎还要辩解,谢邀气极地戳破了他的美梦:“南宫家惊梦一剑从不外传,终南山灵鹿苑有多少暗卫看守,你觉得一个游行商人能有真的剑谱?他是偷的还是自己半夜做梦写的?”
谢邀一向对人客气,因为身体病弱甚至有时显得十分谦卑,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马小福终于意识道这事儿不大对:“我……”
谢邀又看了看正在互相敬茶谈天的几人:“来的这几个都是江湖上的老狐狸,你觉得你一个连渔家傲都没出去过的臭小子能请得动他们?”
看马小福的眼神终于从刚刚无知无畏的狂喜平静下来,谢邀偷偷指向韩席的方向:“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他十二岁一个人杀了白发鬼,十五岁一把火烧了并州赵巡抚贪污的三座宅子,十六岁剑劈琼英关天下闻名。”
马小福震惊于这个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的人竟已在江湖上有如此多英雄事迹,心生敬佩的同时也恐惧抖腿:“那他……”
“那就是个不世出的祖宗,别人或许还有上当的可能,他……你不被他骗的裤子都没了就该烧高香了!马小福……”
马小福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本应有的惊恐,谢邀咬着牙说道:“你之前说的最好都是真的,否则今日就是你我的死期。”
远处,韩席冷眉冷眼,抬手拿起茶杯,刚要入口时一顿,向着身后谢邀的方向轻轻一送。
谢邀牙酸,觉得此举甚是不吉利,养一水缸小螃蟹怕是也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