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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橙苇(一) 临行陌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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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夹杂着一丝冷意落在韩席的指尖,甚至有一刻他觉得他现在浑身最冷的就是那一点触在谢邀腕上的皮肤。
“师兄?”
窗外传来三声轻叩窗檐的声音,韩席回了神,又深深地看了谢邀一眼,才轻声走到窗边。
“师兄,我们的人按你的传信已经到镇外的十里坡了,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韩席只觉得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窗外的人看不到韩席的神情,只觉怎么半天都没有回音,于是又喊了一声。
“我在。”韩席终于恢复了声音,但他听着又仿佛不是自己在说话,“十里坡待命,我……们不日便到。”
“好。”窗外人应声离去,又剩韩席一个人在这屋里独自……清醒。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究竟是谁?
又喝了三天的苦药,谢邀终于获得了继续上路的资格,甚至本人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被韩大师兄押解上山的路上,整个人都沉浸在能继续上路的快乐之中。
看着谢邀兴高采烈的样子,韩席的心里也微不可察的开心起来。
“咱们还得走多久才到下一个镇子啊?”谢邀背着一包袱的药问道,这都是韩席临离开栖霞镇前给他抓的,说是到下一个镇子前药不能断,一定要备足存货。
“快了。还有半个时辰吧。”
谢邀听完简直眼前一黑,顺手把包袱一扔:“拿不动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大师兄:“……”
您老人家这一套真是熟练啊。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谢邀丝毫不介意是坐在地上:“病号需要休息,韩师兄体谅一下吧。”
韩席并未与他争辩休息还是继续赶路,而是关注在了另外一个他始终很难不去在意的地方: “你为什么总喊我师兄?”
“啊?”
“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总喊我师兄不合适吧。”
谢邀:“……”
这人怎么说话如此难听。
但本着绝不服输的心理,谢邀梗着脖子说道:“老夫一把年纪确实喊你师兄不合适了,那从今天起我就喊你师弟吧。”
韩席一挑眉:“老人家保重身体。”
“好说好说。”
二人照例每日一斗嘴后,各自安好地开始休息。林中斑驳的树影落在韩席正在擦剑的身上,谢邀睁开一只眼睛,正好看到光影掠过韩席的眉眼,锋利的眉骨被镀上一层金边,谢邀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瞬。
然后闭着眼睛感慨:这师弟确实……有点姿色。
还没等谢邀再看第二眼想仔细观察下韩席鼻子的时候,忽然耳畔闪过一丝风声,谢邀睁开眼睛的瞬间,扬铮已至,横亘在自己眼前,远处是被击飞的暗器飞针。
韩席伸手将谢邀拉起来,后者甚至还有闲情拍了拍身上的土。
扬铮横在身前,谢邀观察四周,嘴上也不闲着:“兄台是哪条道上的,不妨留下名号。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咱们都可以商量。”
韩席此时真恨不得缝上这位混话乱说的嘴,恶狠狠道:“闭嘴。”
未过片刻,又有数枚飞针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韩席手握扬铮,一招接着一招将飞针全都打了回去,可谢邀仔细观瞧,并未有人或机关掉落到地上。
没打中?一个都没中?
谢邀摸着下巴:不可能啊。
还未等谢邀进一步思考,只听到耳旁响起一声“小心”,便有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前一拽,然后砸进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而身后则又是数柄短刀飞过。
谢邀后怕地回头看,心道好险好险。
“别分神。”
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胸腔处传来的微微振动,谢邀觉得一下子有些耳鸣。
第二轮攻击结束后比上次间隔时间更长了些,谢邀还以为对方放弃了,可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嗡鸣,谢邀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未及回答,二人很快便注意到一阵黑影正向他们飞速袭来。
谢邀仔细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是蝙蝠。”
而且数量还不少。
韩席看了这场景也是神情凝重,他将扬铮剑握地更紧了些,同时另一只手揽着谢邀飞速向后退去。
谢邀四下观察,发现离二人不远处刚好有一处大湖,谢邀忙向那儿一指,同时大声喊道:“韩席!”
韩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瞬间便明白了谢邀的意思,于是运足了内力挥出一剑斩掉大片蝙蝠后飞速向湖中掠去,而后在湖边站定,轻声道:“闪开。”
谢邀从善如流地站到韩席身后,只见扬铮忽然发出阵阵剑鸣,在韩席的手中生出无边战意。只见韩席举重若轻地在身前挥出几剑,湖中便突然迸发出数道水柱,大片蝙蝠如萧瑟秋叶般落入湖中。
谢邀张着嘴巴在后边儿鼓掌:“哇!”
韩席:“……”
看对方居然没还嘴,谢邀正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突然从自己的方向无声飞来一只飞镖,直冲韩席脊背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连韩席都未来得及反应,谢邀袖中悄然掉落一颗石子,风随指动,石子与飞镖刚好撞在一处,甚至力道比飞镖更大些,直接将那飞镖打了回去。
刚好看到这一幕的韩席沉默了片刻,也因此没在第一时间扶住吐血的谢邀,只来得及在对方摔到地上之前接住一个轻飘飘的身体。
虽然只是一击,可谢邀却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般,从肺里呼出的气都带着血一样疼,一瞬间额前就冒了冷汗,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席看了,便也没有继续追问,把人打横抱起就准备往下一个镇上赶去。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喊。
“大师兄!”
“大师兄!”
数名身穿蓝云鹤纹长袍的弟子疾驰而来,在韩席面前停了下来:“大师兄,你们没事吧?”
谢邀勉强睁着眼睛看去,见几人穿的一样,又喊韩席大师兄,猜测应当是不周山又派了弟子来找韩席。
他们来是帮韩席押解自己上山的?
那刚才的袭击……
头脑已经昏沉的谢邀已经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在韩席的怀里彻底昏死了过去。韩席低眼看去,脑子里便什么其他的想法也没有了,只对师弟们快速道:“先走。”
过十里坡,青橙苇。
客栈的房间里,韩席安顿好谢邀,看对方脸上还是毫无血色,神情凝重地走了出去关上房门,随即便对身后的师弟说道:“是你们下的手?”
这次下山的师弟共十三人,为首的是不周山内门排名第十的文修涯,只见他立马慌张地摆了摆手:“不是我们,大师兄,那暗器如此狠毒,我们就算会对他下手,也不会如此对你啊!”
韩席细想觉得有理,领着众人到了隔壁房间。房内,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修士正闭目坐在桌前,手里的拂尘正拿在手心,韩席进屋见了十分恭敬道:“师伯。”
不周山分为内门与外门,分别由掌门余梦饶的师兄和师弟统属,而这次带队下山的正是统管内门弟子的掌门的师兄,余毅恩。
余毅恩听到韩席的声音,睁开了双眼:“席儿。”
“师伯是为佛印袈裟的事而来?师父交代的,韩席已经在办了。”
“可是你办的不好!”余毅恩的表情瞬间严厉起来,“人找到了?”
韩席未立刻回答,身旁的文修涯看师伯动怒便连忙说道:“大师兄已经找到了,人就在隔壁,已经重伤。”
十里坡时余毅恩并未在场,只听到徒弟们带回来了一个重伤的人,余毅恩略微点头道:“嗯,那东西可在他身上?”
众人看向韩席,韩席只好咬着牙答道:“据徒儿这些日子的观察,佛印袈裟似乎并未在他身上。”
余毅恩意味深长地看了韩席两眼,见后者一直神色不变,便低声道:“修涯,你和几个师弟看好他,我这就给梦饶传书,看他后续安排。”
“席儿。”
“在。”
“你一直是不周山的希望,也是众弟子的表率。”余毅恩重重地抚上韩席的肩,“佛印袈裟对不周山至关重要,你莫要感情用事。”
“……”,韩席与余毅恩对视一眼,随即便低下头道,“弟子明白。”
深夜,谢邀时不时便会低声咳嗽,韩席看向床上的人,后者睡的并不安稳,仅有的两次被韩席看见都是如此。门外,两名无争谷的弟子彻夜看守,韩席甚至连一句轻声的询问都做不到。
韩席看着谢邀的脸,觉得此刻病弱的他同十里坡一击便击退飞镖的人似乎判若两人。他又探向谢邀的脉,已经比上次还要微弱,他忽然心里苦笑一声,觉得谢邀这么多天的苦药算是彻底白喝了。
寂静之中更适合人思考,韩席就这么靠在床边,凝神细想白日里袭击自己的人。
飞针,飞镖,蝙蝠,前面两种都是暗器,在江湖上擅用暗器的门派不少,交恶的……也不少,这个范围太大了。那么后一种,驱蝙蝠伤人的江湖上倒是少有,江南飞雁门、洛阳四灵门、曲江……
韩席猛的睁开双眼,眼神在深夜里也难掩凌厉。
寒鸦谷。
寒鸦谷地处曲江西南山脉,因为地处深谷,阴冷潮湿,地形险峻,因此豢养动物指路,寒鸦谷也因此得名。上一代寒鸦谷谷主,也就是寒三寿的丈夫寒若白就曾豢养蝙蝠在林中布阵御敌。
如果真的是寒鸦谷的人动的手,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
小渔村里,寒三寿之所以邀请韩席前来,便是为了保护南宫家的剑谱不至于真的落入外人之手,同时寒三寿也向他表明,不希望无辜之人涉入此事,所以希望他能周全一二。
那么在当时的场景下,谢邀和马小福很明显都是那个无辜之人。
而现在,她门下的弟子又为何要来对谢邀下手?或者说,是冲着自己来的?
被谢邀击飞的那枚暗器的目标确实是自己,那……谢邀是无辜受过?
韩席不禁又看向谢邀,忽然希望在此刻能有个人能跟自己说说话,哪怕……是和自己斗两句嘴。
正当韩席都没意识道自己挑起嘴角的时候,谢邀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一盏摇晃的烛火走了进来。韩席看去,正是师伯余毅恩带着文修涯、文齐鸣走了进来。
韩席走到余毅恩面前,接过那盏烛灯,问道:“师伯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他……还没醒。”
余毅恩并未说话,只是将怀中的信取出来递给韩席。
韩席接过一看,顿时浑身血液如置数九冰窟,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藏于血中,杀之可取,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