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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台游(六) 恍一场大梦 ...

  •   “你说我爹到底是看上什么秘籍了?神神秘秘的,连我大婚也不参加了么?”柳子禾五燕山弟子的常服,坐在桌前咬着笔杆,“你说这次绾春的信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啊?”
      宗子明身量比柳子禾要高些,站着刚好能挡住窗边射进来的阳光。他无奈地端了一盏茶放到师弟桌上:“你大婚是大事,师父一定会赶回来的,你还是好好念书练武吧。”
      柳子禾听到“念书练武”四个字就头疼,连忙捂上耳朵闭上眼睛:“师兄可别念经了,我错了!”接着又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宗子明并未生气,于是又嬉皮笑脸了起来。
      “要我说啊,我爹就应该直接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何必非要在你我之间选一个。”柳子禾把茶一饮而尽,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我还是更想和我的绾春一起,双宿双飞。”
      “师弟,别再胡说了。”宗子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看的柳子禾一阵着急。
      “师兄!要不,你陪我去找绾春吧?”
      柳子禾的眼睛亮亮的,映在宗子明深色的瞳孔里泛起阵阵涟漪:“什么?”
      “绾春啊!”柳子禾觉得自己简直聪明不已,“我与绾春传信也有一年多了,这婚约也定了这么久了,我总该去见她一面,当面告诉她我对她的心意!”
      柳子禾说到做到,等宗子明反应过来,他已经窜到了床边开始收拾行李。宗子明连忙拉住他:“师弟,你二人马上就要成婚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怎么不急!”柳子禾越收拾越兴奋,仿佛一刻也等不了了,“我的眼里心里都是绾春,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是少年人真诚炙热的感情,是无忧无畏的冲动。
      “听说那栖霞镇遍地都开满桃花,那得多美啊!一定和我的绾春一样美。师兄,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师兄,只有你愿意帮我了!”
      少年人剖心露骨,剜出最亮的一块宝石曝晒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世人不敢看,不忍看。

      “是因为柳子禾突然决定要来见苏绾春,所以你怕事情暴露,动了手。”谢邀此时终于顺了气,腰背挺的直了些,韩席也默默地放下了手。
      宗子明似乎双眼彻底看不见了,疯癫地坐在地上笑着:“哈,是又如何?我若不动手,等他见了苏绾春,那我的计划不就全都败露了?那我这多年的谋划,多年的心血,不就全都……”
      “对我的好,也是你的谋划?”
      柳子禾质问的声音砸在宗子明心里,后者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突然笑不动了,只无神地说道:“自然,自然都是……都是……”
      “为什么杀香儿?”柳子禾问道,“她只是一个丫鬟。”
      丫鬟?宗子明冷笑一声:“她可不是个普通的丫鬟。”
      “四个月前,你假借要给柳寒春买江南绸缎的借口来了栖霞镇,可到了苏府你才发现,苏老爷原来根本不同意女儿和柳子禾的婚事。而且,苏小姐更是对柳子禾无意。”
      谢邀对上柳子禾回头的目光,那眼神里的绝望让他也愣了一瞬,但他还是接着说道:“你很意外,因为你收到的书信里苏小姐的爱慕跃然纸上。那么只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你一样,假传书信。”
      “你找到一直替苏小姐传信的香儿,那胆小怯懦的小姑娘想必很快就全盘托出。你为了稳住柳公子,便假意与香儿相好,或许还告诉了她其实是你一直在和苏小姐传信,而你真心喜欢的也并非苏小姐,而是一直和你传信的人,也就是香儿。”
      “哈哈哈……”宗子明突然大笑起来,“是又如何,我对付不了苏绾春,还骗不了一个小丫头了?”
      “无耻之徒!”苏绾春从众人身后冲出来,狠狠打了宗子明一个耳光,“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个登徒子!”
      宗子明猛然被打,捂着脸四处扭头:“谁打我?谁打我?我有什么错!我为了当上掌门,我有什么错!”
      谢邀将苏绾春护在身后,韩席也站到他身前来。
      地上的宗子明形容扭曲,毫无当初意气风发之态。他不断喊道:“是我天赋最高,学的最快,这掌门之位本就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宗子明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可却好像透过那黑漆漆的混沌看见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那是刚来到五燕山的自己,活泼好动,见到师父柳寒春还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父有一个宝贝儿子,比他小个五六岁,也是好玩的年纪,两人便时常上树下河,抓鸟追猫,惹得柳寒春隔三差五就要去村里给村户赔礼道歉。
      等再大一些,两人开始练武,宗子明很快便显出了练武的天赋,无论是武功招式,还是内力修为,他都比师弟柳子禾学的要快。连师父都常说,他更像是亲生的。师弟柳子禾还撇撇嘴,说那你便认他做儿子吧,我今天就管他叫大哥。惹得师父又是追着一顿毒打。
      再后来,他们又长大一些,师门里开始逐渐传起一些关于谁能当上下一任掌门的传言。有人说那一定是柳子禾,那可是掌门的亲儿子,哪有掌门之位不传给自己的人的?也有人说可能是宗子明呢,毕竟宗师兄的武功更胜一筹啊?
      可是等落到宗子明的耳朵里,他也下意识的觉得,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会落到外人头上呢?
      不平衡的石子只有小小一颗,可却扩散出无边巨大的涟漪。
      宗子明开始讨好师门上下,帮师父照看师弟,帮师叔采买东西,帮师弟解决困难。几乎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能做的他……也都做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师兄弟还是认为他当不上掌门!
      不是他武功更高吗?不是他更受师父喜爱吗?
      为什么?为什么!
      “要我说啊,我爹就应该直接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何必非要……”
      假的!都是假的!是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只能……靠我自己。
      “我说的不对么?”宗子明瘫坐在地上,满脸的石灰粉中流下两行清晰的泪痕,看起来有些好笑,“你嘴上说着掌门之位应该给我,可实际上呢?师门上下哪个人会真的帮我信我?自然……也包括你。”
      “他们不重要。”
      宗子明一愣:“什么?”
      “他们不重要。”柳子禾站起来,从上方俯视着宗子明,“我也不重要,都不重要。”
      “师兄,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何需去看旁人,看清自己的心就好。”
      「父母生我养我一场,我当以命回报。可我这一生,不能只为父母而活。前方有广阔天地,值得我穿雨而过,伴风而行。」
      耳边突然响起苏绾春的话,谢邀看着柳子禾,突然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奇妙的相似之处。
      “今日,我以五燕山掌门之名,逐大逆弟子宗子明出山。”再没有师兄庇护的柳子禾站在那里像棵孤零零的小树,又像拔地而起的傲然青松,“自此宗子明与我派,再无关系。”

      一场风波过后,所有人的心里都并不十分平静。可唯独两个人的日子格外难过。
      一个是苏家的老爷子苏朗。苏绾春死而复活的消息并没能瞒住苏老爷,韩席亮明身份,为她作保拜师一事,苏绾春又与父亲彻夜恳谈,苏老爷得知自己的女儿还活着欣喜万分,此时便也不再勉强,明白女儿有女儿自己的道路,咬咬牙并未多加阻拦。
      苏绾春看到父亲的变化,心里自然开心,临走前竟十分难得地给他爹绣了一块手帕。苏朗抚摸着上面女儿亲手绣的小燕子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和女儿一起走,苏绾春哭笑不得道:“爹,女儿是去求学的,哪有带着父亲的呀。”
      “爹,爹明白……你记得常回来……常回来看看爹啊。”
      迎着苏朗翘首以盼的目光,苏绾春踏上了求学之路。可刚出发,她却没想到十里外的亭子里,竟有一个人在等她。
      正是柳子禾。
      “柳公子是在等我?”
      苏绾春一身浅绿色长裙,绣着江南春燕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盈盈舞动,柳子禾不禁红了脸颊,轻轻地应了一声:“你认得我?”
      那日原本躲在角落里的苏绾春此时也不想重提柳子禾的伤心事,于是说道:“听谢公子和韩少侠提过,你是如今五燕山的掌门。”
      柳子禾嗯啊的点头,挠着后脑勺,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苏绾春看了捂着嘴乐:“公子是有话跟我说?”
      “嗯?啊,对。”柳公子整了整衣服,十分笨拙却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我,我是来向小姐道歉的。”
      “道歉?”
      “嗯。我师兄……以前的师兄,假冒我给小姐写信,害死了你的丫鬟,还给小姐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对不住。”
      苏绾春看他这副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便打趣道:“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啊?”柳子禾忘记了直起腰,呆呆地抬头看苏绾春,“姑娘想要何补偿?在下……尽力而为。”
      “为我作首诗吧。”苏绾春爽快道。
      “啊?还作诗啊?”柳子禾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有些不好的回忆突然攻击自己。
      “嗯,就一首。”苏绾春很执着,甚至催促道,“你快些,要不然我师父等急了,到时候反悔不收我,你的麻烦更大!”
      柳子禾听了如同五雷轰顶,觉得绝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人家姑娘的前途,于是开始满头冒汗,准备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梁……两上两只燕,合舞共盘旋。”情急之下柳子禾只好掏出了自己的代表作。既然当初宗子明并未把自己的诗寄给苏绾春,那说不定她一首都没看过!就这么着吧!
      苏绾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然后呢?”
      ……难道还行?
      “一起……一起……”该死啊,下边儿是什么来着?
      “一起衔枝去,莫忘……”苏绾春的眼神笑盈盈地落在柳子禾身上,“此檐中。”
      春日虽迟,终如约而至。

      当柳子禾满脸通红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十分难过的人正在屋里一碗接一碗的喝药。
      “不是,都第三碗了,你看,啊”,谢邀吐出一截舌头在韩席面前乱晃,“我的舌头都已经喝麻了。”
      自从韩席发现谢邀被剑砸一下就咳嗽,稍微跑两步就吐血,便一口咬定谢邀身体素质极差,连给他开了三副药,并且每天都盯着他喝,要给他治病。
      “你不过用了半分内力,就吐血头晕,还不喝药,是想找死?”韩席毫不动容,硬是盯着谢邀,后者只好捏着鼻子仰头喝了下去。
      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呦。
      “你这药靠谱么?我没听说过不周山还出大夫啊。”谢邀盯着药碗怀疑道。
      韩席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来:“喝不喝由不得你。”
      “……”
      师兄你说话好直白。
      谢邀重新躺回到床上,极为谨慎的掖了掖被角,生怕漏一点儿风被韩席发现再给他开一副新药。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副药混在一起有什么其他的作用,谢邀每每喝完都眼皮打架,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
      等韩席把碗送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谢邀已经香甜地睡着了。他轻轻地拿过谢邀的手腕,见后者并无反应,便手指搭上了谢邀的脉。
      脉象时而沉重如钟,时而轻浮如云,有时更是摸都摸不到。韩席皱眉,落在谢邀腕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瞬。
      这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春台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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