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青橙苇(三) 想到这冗长 ...
-
青橙苇,小象城。
街上的人分外热闹,处处张灯结彩,似乎正赶上什么节庆。韩席迈步从医馆出来,看着斜对面酒楼上笑盈盈地像自己打招呼的谢邀,叹了口气的同时又扬起了嘴角。
真是祖宗。
韩席上了楼,在谢邀对面坐下,见对面人吃得兴起,丝毫不记得要向自己解释什么,于是慢悠悠地开口:“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跑了?”
深夜,重伤刚醒,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韩席可不觉得这是叶澄医术高明把病人治的瞬间活蹦乱跳了。
“啊,这是因为……”谢邀放下手里的鸡翅,四下看了看,然后小声说道,“我怀疑这人可能是我仇家。”
韩席挑眉:“仇人?”
“嗯。”谢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万一他回来认出我了,想要杀我那不是轻而易举?”
怕死着呢。
韩席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可是有我在,他要怎么杀你?”
“……”完蛋,忘了这位武功高强了,谢邀一着急口不择言道,“那万一你师伯一生气,谁知道你会不会立刻反水杀了我。”
一说完谢邀便有些后悔。
人家刚违抗师命救了你,你就拆人家台,这也太不厚道了,连谢邀自己都有些看不下自己这副嘴脸,于是立刻补救:“但我相信你不会的。韩师兄能冒险救我,我十分感激。”
韩席面色不动,想说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出的手,怎么出的手,只是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怀里了。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谢邀的。
他心虚,因为他发现有些东西似乎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不可阻挡地融入了向来界限分明的自己。
另一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分外心虚的人正低头狂吃,根本不敢抬头看对面人的表情。
“啊不好了不好了!官爷!官爷!”
正当两人都心猿意马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谢邀抬眼向下看去,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跑过,十分张牙舞爪。
“哎怎么了这是,喊什么呢?”
“跑那么快,撞死我了!”
“那边儿是怎么了?这是不是贺家的人呐?”
人群众说纷纭,不远处正在巡街的官差闻声而来,把小厮一把拦住:“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连忙跪倒在地,边磕头便喊道:“大人,那个叫叶澄的大夫,把我家老爷给医死了!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谢邀和韩席对视一眼:叶澄?
青橙苇,小象城,贺家。
谢邀同韩席一路到了贺家,问了路人才知道,小象城马上要迎来一年一度的节庆,也是小象城独有的节日。因此街上处处张灯结彩,甚至每家门口都会挂上鲜花和芦苇叶,以示庆贺。
而正与此相反,贺家正满府悲戚,下人们开始在管家姨婆的指挥下纷纷出门置办棺材寿衣。
“这贺家老爷是生了什么病,竟如此就……”谢邀站在贺夫人面前神情哀痛,甚至捂着自己的伤口强装悲伤。
陪谢邀一同来悼念突然离世的“好友”的韩大师兄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演。
贺夫人双眼已经哭的通红,擦了擦眼泪:“我家老爷一直有心痛病,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一直细心养着,也有大半年没有犯过了,谁知道竟被这个庸医……”
谢邀从一边的丫鬟手中拿过手绢递给贺夫人:“这事我也听说了,那叶澄是个什么来路,夫人怎么就请了他来给老爷治病呢?”
“唉,我也是听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话,说这个叶澄是有名的神医。我要是,要是……”贺夫人越说越生气,质问站在一旁的丫鬟,“三公子呢?”
“回夫人,三公子随官差大人一同押叶大夫去官府了。”
“这个逆子,自己亲爹的性命都没了,还去管那什么劳什子大夫!”贺夫人摆摆手,“我从此再没这个儿子!”
“是是是,哪家摊上这样的熊孩子都不省心。”谢邀十分理解,轻柔地拍着贺夫人的背帮她顺气,“不知道我等是否能去看一下贺老爷的尸体?”
“看这个做什么?”
“我二人也粗懂一些医理,想看看贺老爷是否真的是因心痛病而死。毕竟,夫人您也知道,这有许多的病症发病都是相似的,若是贺老爷死于其他疾病,要是遗传给了您的孩子,那可……”
谢邀并未说完,贺夫人便十分郑重道:“谢公子说的是,我亲自带二位去。”
在谢邀一番乔装哄骗之下,他们竟然真的就混进了贺府,顺利地看到了贺老爷的尸体。
韩席看着旁边煞有其事不停对着贺老爷尸体念经的贺夫人,忍不住在谢邀耳边道:“真有你的。”
谢邀一手呈拈花状,一手翻开贺老爷的衣领,丝毫不受影响:“过奖,过奖。”
贺老爷的死状并非谢邀现在看到的这般平稳,据丫鬟小梨所说,贺老爷死时十分狰狞,双手乱挥,双眼突出发青,甚是恐怖,接着不出片刻便突然断气,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谢邀看了看尸体,又翻开了衣服,发现其上并无任何伤痕。接着他又凑近贺老爷的脸,发现贺老爷唇周发黑,双眼眼眶周围却是青色,甚至连瞳仁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贺老爷死之前,就是叶大夫在给他诊脉?”
“是的。”丫鬟小梨答道,“叶澄大夫是我们三公子请来的,他给老爷诊脉说老爷的心疾有法子根治,便给老爷开了方,三公子亲自去抓的药。他先给老爷服了一粒药丸,说要配合汤药服用。结果老爷刚服下,就……没气儿了。”
这么快?
谢邀摸了摸下巴,小声对韩席说道:“这小子下毒也太明显了吧?藏都不藏的?”
韩席:“和你一样?”
“……”
谢邀:我真是多嘴啊。
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后,谢邀又向小梨问道,“那叶大夫开的药方可否给我看一看?”
丫鬟小梨摇了摇头道:“那药方,被三公子带走了。”
那看来现在还不能走啊。
谢邀转身狠掐了一把自己胸口上的伤,韩席瞬间皱眉不已,发现这厮竟是为了挤出两滴眼泪,顿时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可谢邀全然不顾韩大师兄逐渐黑脸,十分悲痛地对贺夫人道:“夫人,我与老爷乃是好友,不知我二人可否在府中暂住两天,也好悼念贺老爷。”
贺夫人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同样热泪盈眶道:“自然好,自然好,我家老爷能有二位这样的挚友,真是三生有幸啊。”说着便吩咐小梨给二位安排住处。
往住处走时,谢邀趁着小梨不注意,后退两步到韩席身边,小声道:“今晚来我房里,有事和你说。”
韩席心里无名火烧的正旺,低头看了眼谢邀的胸口,原本天青色的衣服已经隐隐渗出血迹,顿时怒从心起,加快步伐进了自己的房间。
连片衣角都没抓住的谢邀:“……?”
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
仅一日的时间,贺府就已经卸下了庆祝节日用的红灯笼,换上了白灯笼,府中人也都已经换上了素衣。
晚饭时,谢邀一个人坐在贺府家人之中,略有些格格不入,不禁心中暗骂韩席这个不靠谱的竟然临阵脱逃,同时举杯对贺夫人道:“夫人,还请节哀。”
贺夫人此时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情绪依旧低落,她点了点头,也拿起杯喝了酒。
谢邀环视一圈,发现席上的主位空着,想来是从前贺老爷的位置,旁边坐着贺夫人,再往下是贺家的大公子贺苇骁和二小姐贺苇眉,还有他们的家眷,再往边上的位置空着,应该是贺三公子的位置。
“大哥,亭儿还没回来?”贺苇眉坐在贺苇骁的旁边,小声道。
贺苇骁偷偷看了眼母亲的脸色:“没有,只希望他不要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母亲!母亲!”
话音未落,一个高昂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年浑身是土地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张纸。贺夫人看着少年满脸喜色,更是生气,厉声呵斥道:“胡闹!你想干什么?!”
贺苇亭顿了脚步:“母亲,我知道该如何救父亲了!还请母亲放过叶大夫!”
“你这孽障!”贺夫人拍案而起,“你父亲被那恶人害死,你却还为他求情?!”
贺苇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母亲,叶大夫当时看到了父亲的死状,他当时未来得及说明,但在狱中他告诉儿子,父亲乃是中毒而非患病啊!叶大夫那颗药丸是要给父亲解毒的!”
“中毒?”贺夫人似是也没有想到,神情呆滞,“你爹他是中毒而死?”
“是啊,母亲!”贺苇亭连忙道,“瞳仁发青,死状狰狞,这不正是前朝那位将军所中的秋雁九霜吗?叶大夫一个外人,他连秋雁九霜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给父亲下这种毒呢?”
一听到秋雁九霜,席上众人一下都变了脸色。
谢邀问道:“这秋雁九霜是什么?”
“谢公子有所不知“,贺苇骁解释道,“前朝小象城有一位守城将军,曾在大战中仅凭三千将士力保小象城不失,是小象城百姓的恩人,最后却被自己的夫人毒杀而死,用的便是这秋雁九霜。”
联想到进城时看见的张灯结彩的庆贺景象,谢邀问道:“那这城中的庆典便是纪念这位将军?”
贺苇骁点了点头。
贺苇亭跪在地上,将手中的纸递到母亲面前:“母亲您看,这便是叶大夫开的药方。我也去问了大夫,大夫们都说,这确实是治心痛病的药方啊!”
贺苇骁拿过药方,虽然之前他们也曾看过,可此时听了便再细细看了看。谢邀不动声色地凑上前去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这些药材确实没毒。”
“不错啊!母亲,连这位公子都这么说了。”
谢邀接过贺夫人投来的求助般的眼神,笑笑道:“可是这药材掺在一起,谁又能说得准呢?”
贺苇亭脸色一白,喃喃道:“叶大夫说了,这毒不可能是他下的,他说了啊……”
谢邀捕捉到贺苇亭话里的用词,正想开口询问,却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道破空风声,带着冷意掀起桌帷,一时勺子碗筷叮当作响,一杆长枪从门外飞进,横穿整个正厅,直直钉在厅内墙上挂着的那副国色牡丹图上。
红缨垂下,仿佛牡丹泣血。
“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污蔑老夫的儿子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