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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橙苇(四) 风作罗裙云 ...

  •   来人穿着黑金蟒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金丝冕冠内,双目炯炯有神,大步踏入屋内。谢邀向门口看去,脸色白了一瞬,胸口的伤莫名开始细密地疼了起来。
      贺夫人看这架势也是一愣,问道:“阁下是何人,竟敢擅闯我贺家?”
      “擅闯?”男人横眉冷笑道,“你贺家是个什么东西,老夫来不得了?”
      这下不仅是贺夫人,连贺苇骁和贺苇眉都面露怒色。
      跪在地上的贺苇亭倒是更显惧怕,显然知道老者的身份,又是转过身去磕了个头,看的贺夫人更加生气,正要责骂,只听贺苇亭对着老者喊道:“见过叶国舅。”
      “国舅?莫非……你是叶太妃的哥哥,江宁叶家的家主叶平秋?”贺苇骁常在江湖上走动,若说起国舅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江宁叶家。
      家主叶平秋一杆银锋长枪赫赫威名,据说祖上曾做过烈风将军,叶平秋的妹妹乃是先帝的嫔妃,自己的女儿也是当今陛下的妃子,可谓是一家子皇亲国戚。
      贺夫人此时也是心底波澜频起,自己从来也没有惹过这么一号人物啊?怎么会……姓叶,难道……
      “叶澄是你什么人?”
      叶平秋一抖衣摆,在大厅正中腰背挺得笔直:“正是犬子。”
      这下换成贺家众人抓耳挠腮了。
      那不声不响的籍籍无名一小大夫,居然是叶平秋的儿子?这叶家不是武学世家吗,儿子怎么转弯儿去学医了?
      猜到众人心中所想,叶平秋只一声冷笑道:“老夫知道你们这些人肚子里都是什么鬼把戏,就算叶澄是个庸医,但他是老夫的儿子,这一点就是天塌了都不会变。”
      这说的确实没错。
      “倒是贺夫人,我想问问你。我叶平秋的儿子,会杀你们家这么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糟老头子吗?”
      叶平秋话说的难听,贺夫人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去,但她可没被叶平秋的身份吓倒,反而镇定自若道:“叶先生,这杀人凶手难道还要看身份不成?那按先生所说,这富贵大家必定身世清白,而乞丐乡人便都双手染血了?”
      见二人正斗嘴都得狠,谢邀小步向角落里退去。叶平秋和之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若是自己动作大了,那一定会被发觉,他可不认为自己现在这个身板能接得下那杆长枪。
      等退到后背触到一片坚硬的时候,他便按照记忆中的准备向左溜走,突然右手手腕被抓住,谢邀正暗道不好,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跑什么?”
      是韩席。
      谢邀长出了一口气,胸口之前阵阵发麻的感觉也随着这一口气陡然消失了。
      感觉到怀中人逐渐靠向自己,韩席说不上来地心情自己好了起来,于是便多说了一句:“叶平秋也是你的仇家?”
      “你认识他?”
      “江宁叶家的那杆长枪很难认么?”
      那倒是,谢邀心道。但是这下两个人要想一起跑难度便大了不少,于是只能原地站着。但反正有韩席在,拖延叶平秋一二让自己跑掉问题好像也不大。
      “想丢下我自己溜?”
      声音在耳边温热含笑,谢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痒痒的,于是伸手揉了揉:“这你都猜得到?”
      “猜是猜不到,但是我见到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这么干了。”
      韩席对上谢邀投来的不解的眼神,“叶澄越狱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正厅的小小角落里,避着其他人的注意,韩席向谢邀讲了贺苇亭到狱中去看望叶澄的一切,包括贺苇亭是如何痛哭流涕、贺苇亭是如何哭爹喊娘、贺苇亭是如何伤心欲绝等等。
      整个过程叶澄都不为所动,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在贺苇亭哭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爹是死于秋雁九霜,这毒不可能是我下的。”
      同贺苇亭回来哭诉的内容一样,谢邀对两次听来的共同点仍然抱有疑问:“他怎么这么肯定?”
      韩席却是摇头:“这他没说,他说完这句话,贺苇亭就茅塞顿开一般地跑回来了。”
      这叶澄什么时候也养成了这种说话说一半的毛病了?
      “但是”,看着谢邀想不明白的表情,韩席轻声补了后半句,“他在越狱之前见了一个人。或者说,他是见了这个人之后,才越狱逃走。”
      “谁?”
      “江宁叶家的老三,叶安陶。”
      谢邀隐约觉得韩席的第二种猜测才是对的。
      厅中叶平秋声音洪亮有力,仍旧四平八稳地站在正中:“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贺涛是死于中毒的?莫不是随口胡诹的吧?”
      贺夫人伸手一指:“正是这位谢公子。”
      谢邀回头时,正对上一屋人的眼神,贺夫人的期盼,贺苇亭的茫然,叶平秋的质疑一瞬间齐齐招呼上来,直让人头皮发麻。
      谢邀心里暗道不好,刚想拽着韩席说这都是误会的时候,只见叶平秋原地腾起,一脚踏上圆桌,飞身上墙一把拔出长枪,以风雷乍起之势直向谢邀的方向投了过来。
      谢邀不由屏住呼吸。
      这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这身手还这么好呢?!
      可韩席比叶平秋更快,在长枪刚投出时便已经拔出扬铮,沉肩错步,运起内力,长枪袭至身前时,全力向其劈去。
      两把绝世武器碰撞的嗡鸣声骤起,厅中众人有的不得不捂住耳朵,连谢邀都忍不住错开眼神还捂上了一只耳朵。等再回头时,叶平秋已经取回了长枪,而韩席也收了剑。
      “好功夫。贺家居然还有这等高人,是老夫草率了。”叶平秋内力深厚,自己这杆长枪足有几十斤重,这人能一剑劈回,可见不是一般人。
      “叶家主客气了。”韩席也不暴露自己身份,仍旧面无表情地挡在谢邀一步之前。
      身后的谢邀倒是紧皱眉头,声音染着几分怒气道:“叶家主如此不问是非便要杀人,武学家教可见一斑。”
      平时不开口,一骂骂一窝。
      难得看到谢邀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出言不逊,韩席不由得多看了谢邀两眼,这两眼看得谢邀更生气:“你,给我站后边儿去。”
      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韩席从善如流地退到他身后。
      叶平秋:“这位便是谢公子了?方才是老夫鲁莽了,可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不似仵作,也不像大夫,缘何说贺涛是中毒而死?”
      谢邀平了平怒气,才开口道:“在下游历江湖多年,见过仵作,也略通医术。这贺老爷身上并无伤痕,可见不是利器致死。同时贺老爷死时模样狰狞,双眼发青。”
      年轻人向前踏出一步,从阴影里站到灯光下,叶平秋清楚地看见了这张清瘦俊秀的脸,不由得屏住了一口气。
      太像了。
      “叶先生,你该知道贺老爷是怎么死的了吧?”
      年轻人沉稳压迫发问,竟比苦主还要有气势。
      叶平秋看了谢邀片刻,答道:“确是中毒之象。”
      “不止。”谢邀转而面对贺夫人,“贺夫人,这秋雁九霜在下确实闻所未闻,但在下游历江湖,方才仔细想了想,贺老爷的死状倒很像另一种毒物致死。”
      “是什么?”
      “秦蕈,一种草菇。”谢邀嘴角带笑,“这是一种生长在北地的草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大夫应该对菇类过敏,只要稍加触碰便会浑身起疹。叶先生,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众人恍然,难怪叶澄说这毒不可能是他下的。
      秋雁九霜由秦蕈制成,可叶澄对秦蕈过敏,碰都不能碰,又怎么可能用它来害死贺老爷呢?
      贺夫人看了看谢邀,知道对方说的有理,因此只好向叶平秋道:“既是如此,骁儿,明日你便去官府说明一切,再另查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
      贺苇骁点头称是。
      正当贺夫人要再向叶平秋解释时,谢邀却拦住了她的话头:“且慢。”
      贺夫人:“谢公子还有话说?”
      “贺大公子,方才三公子拿出的那张药方,可方便给我一看?”
      突然提到药方,贺苇骁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张药方递给谢邀。谢邀看了片刻,便递给叶平秋。
      “叶先生,这是令郎开的药方。在下想问,这张药方是治什么的?”
      叶平秋先看了看递过药方的那双手,再看向那张药方,片刻之后抬眼,说道:“是治草蕈之毒。”
      贺苇骁:“即便是治草蕈之毒,叶澄对症下药,我爹已经死了,又有何用?”
      “当然有用。”谢邀双目含笑,对上叶平秋那副老脸毒辣的眼睛冷静又平稳,“这说明叶澄不是个庸医。”
      叶平秋:“……”
      “而你爹,”谢邀回过头,“自然也没死。”
      “什么?”这下轮到贺家人惊讶不已,贺夫人最关心自家老爷,率先开口问道:“什么叫老爷没死?”
      谢邀倒是无奈道:“这叶大夫开方的时候不是说了嘛,先给老爷服下一粒药丸,配合贺三公子抓的药一起服用,便能医治贺老爷的……心疾。”
      谢邀意味深长地将最后两个字说的很慢,贺苇骁头一个明白了谢邀话中所指:“谢公子是说,家父的心疾实际是这秦蕈中毒所致?”
      谢邀点点头:“贺老爷心疾已久,可见中秦蕈之毒已深。我想叶大夫的那粒药丸便是让贺老爷陷入此等假死之状,等再服下他开的汤药之后便能回转。”
      贺家母子对视一眼,突然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人家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叶澄已经诊断出贺老爷中的是秦蕈之毒,也开了对症的药,虽然这药看起来有些……猛,但整体没啥问题。
      可贺家人自己就不一样了。这贺老爷几年前便中了毒,且一直持续,那下毒的人……便只能是贺老爷的身边人。
      “当然,我也有可能是在胡说八道,你们自行判断吧。”局势正要明朗,谢邀却突然开口一推四五六,拽着韩席便离开了屋子,看的众人一愣一愣的。
      韩席也是如此。
      谢邀径直拉着人回了房间,准确的说是回了韩席的房间,然后翻开韩席前两天从医馆买的药,坐到桌边,敲了两下桌子:“坐下。”
      为什么觉得对方没把自己当人呢?韩席想着,却不敢开口问,只顺从地坐在了谢邀身边。
      接着又是两下敲桌声:“手。”
      韩席伸出左手。
      谢邀咬牙切齿:“另一只。”
      韩席这次没有立刻拿出来,反而是唇角带着轻微的笑意开口道:“没事。”
      “叶平秋那一枪我知道是什么力道,你一剑劈回去,要是没受伤,你就是神仙!拿出来。”
      谢邀张牙舞爪的样子,韩席觉得挺像一只小狮子,乖乖伸出了手。
      原本宽大温厚的手掌此时一条深深的血痕横在中间,谢邀想得没错,那一枪虽然被韩席打了回去,但韩席也同样是硬生生受了一枪,握剑的手也被生生震开了一道口子。
      谢邀皱着眉,把小药包打开,里头是韩席前两天买来给他治胸口剑伤的药,现在用来正好。谢邀越想越气,手上不停,甚至还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再抬眼时看见韩席忍疼闭眼的模样便觉得顺气了不少。
      也自然没看到一闪而过的那一抹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青橙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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