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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块炊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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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破庙漏风。
阿莽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墙缝里,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阿栖。
这丫头又睡着了,抱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干草,蜷成小小一团。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破袄脱下来,盖在阿栖身上。
阿栖没醒,倒是往那件带着体温的袄子里拱了拱。
阿莽蹲着看了一会儿,阿栖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这会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傻,赶紧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
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袄子给阿栖了,能不冷吗。
她没回去拿,反正扛一扛就过去了,往年冬天不都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一早,阿莽是被香味勾醒的。
不对,她根本没怎么睡着,就靠着庙门眯了一会儿。
睁眼一看,阿栖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野菜糊糊。
“你哪来的……”阿莽话说到一半,发现阿栖穿着单衣,她的破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我把你昨天采的那把药卖了。”阿栖把碗往她手里塞,“趁热喝。”
阿莽低头看那碗糊糊,野菜切得细细的,还飘着几粒盐花。
她喉咙动了动,把碗推回去:“你先喝。”
“我喝过了。”
“骗人。”
阿栖抿了抿嘴,没说话。
阿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把碗塞回阿栖手里:“剩下的你的。”
阿栖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阿莽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丫头今天有点不一样。
头发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那根旧布条,但梳得齐齐整整。
脸上也洗过,白白净净的,不像昨天那样沾着灰。
“看什么?”阿栖抬起头。
阿莽移开眼睛:“看你脏不脏,脏了别往我这边靠。”
阿栖“哦”了一声,继续喝糊糊,嘴角却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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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糊糊,阿莽去镇上找活干。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栖坐在庙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她昨天干活刮破的褂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阿莽脚下顿了顿。
“早点回来。”阿栖头也不抬,声音飘过来。
“……嗯。”
镇上的活儿不好找。
阿莽在码头蹲了一上午,才等到一个搬货的差事。
东家是个开粮铺的胖子,上下打量她一遍,皱眉:“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搬得动?”
“搬不动不要钱。”
胖子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麻袋:“搬到库里,一袋三文。”
阿莽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一袋。
麻袋压得她肩膀一沉,她咬咬牙,稳住了。
扛到第十袋的时候,她腿开始打颤。
扛到第二十袋,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没停,三文一袋,二十袋就是六十文,能给阿栖买块新的包头布,那丫头的旧布条都洗得发白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活儿干完了。
胖子数了六十文给她,又加了两文:“行,比男的还能扛。”
阿莽接过钱,揣进怀里。
她先去了烧饼铺,那家铺子卖的炊饼,阿栖最爱吃,芝麻多,面发得软,咬一口满嘴香。
一个炊饼五文。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六十二文钱。
买一个吧。
她掏钱,买了,把热乎乎的炊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回去的路上,炊饼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阿莽咽了咽口水,想:到家再吃,跟阿栖分着吃。
走了一半,她又想:阿栖那丫头肯定又要让给她,不行,得在路上吃掉一半,到家就说自己吃过了。
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炊饼。
热气扑在脸上,芝麻的香味更浓了。
她咽了咽口水,把炊饼掰成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大的给阿栖,小的自己吃。
她咬了一口小的。
面皮软软的,带着一点甜,芝麻在嘴里爆开,香得她眯起眼。
但她只咬了一口,就停了。
……太香了。
阿栖要是吃到这个,肯定高兴。
她看着手里那半个炊饼,看了半天,又把它包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算了,到家就说自己不饿,全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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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莽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脚步加快,想着阿栖这会儿该等急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丫头让她早点回来。
“阿莽!”
一声喊,从斜里插出来。
阿莽转头,是隔壁村的刘婆子。
这婆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媒人,走村串户的,一张嘴能说会道。
她这会儿笑眯眯地走过来,上下打量阿莽:“哟,这是从镇上回来?累着了吧?”
阿莽往后让了让:“刘婆婆有事?”
刘婆子凑近些,压低声音:
“好事儿。李家村那个杀猪的,你知道吧?
家里有三间瓦房,独门独院的,想找个能干的媳妇,我看你就合适。
那杀猪的说,人勤快就行。怎么样?”
阿莽愣了一下。
说亲?
给她说亲?
她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不去。”
刘婆子一噎:“你这丫头,我还没说完呢。”
阿莽绕过她:不用说了,不去。”
刘婆子在后面喊:“那可是三间瓦房!你住那破庙有什么好的。”
阿莽没回头。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闷闷的,越想越生气。
她摸了摸怀里,炊饼还热着,贴在心口,烫烫的。
三间瓦房……
杀猪的……
媳妇……
她皱了皱眉,把这些念头甩开。
快到破庙的时候,她慢下来。
远远地,看见阿栖坐在庙门口,膝盖上摊着那件补好的褂子。
她低着头,好像在打盹。
阿莽走过去,放轻脚步。
阿栖忽然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回来了?”
阿莽“嗯”了一声。
阿栖站起来,把褂子递给她:“补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阿莽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破口处缝得细细密密,针脚又匀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破过。
“行。”她说。
阿栖笑了笑,往她身后看:“买了什么没有?”
阿莽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撕成大小不一两半,却只吃了一口的饼子。
阿栖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
“一个?”
“嗯。”
“你自己呢?”
“吃过了。”
阿栖看着她,不说话。
阿莽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眼睛:“真吃过了,东家给的。”
阿栖还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阿栖伸手,把炊饼接过去,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递给阿莽,小的那半自己拿着。
阿莽不接:“我吃过了。”
“那你再吃一口。”
“……”
阿莽接过那半块炊饼,咬了一口。
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阿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刚才刘婆子来了?”
阿莽动作一顿:“你看见了?”
阿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炊饼:“看见了,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哦。”阿栖又咬了一口炊饼,慢慢嚼着。
阿莽忽然有点慌。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慌,就是觉得阿栖这反应不对劲。
平时这丫头话多得很,今天怎么问一句就不问了?
“她说……”阿莽开口,“她说李家村有个杀猪的,要娶媳妇。”
阿栖没抬头:“哦。”
“我说不去。”
阿栖抬起头。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水气。
她看着阿莽,问:“为什么不去,听说条件挺好的?”
阿莽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不去?
三间瓦房,独门独院,杀猪的有手艺,跟着他肯定吃穿不愁。
比跟着她住破庙、喝野菜糊糊强一百倍。
她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阿栖还在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阿莽不知为什么,有点恼了,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不去就是不去。”
阿栖低下头,咬了一口炊饼。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也觉得你不该去。”
阿莽一愣:“什么?”
“那个杀猪的,听说脾气不好。”阿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上次他媳妇跑了,谁知道怎么回事。你别去。”
阿莽看着她。
月光落在阿栖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阿莽脚边。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白白的,像刚剥出来的葱白。
“我没打算去。”阿莽说。
阿栖“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把那半块炊饼吃完。
夜里,阿莽靠着庙墙,睡不着。
阿栖在她旁边,呼吸轻轻浅浅的,不知道睡着没有。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滩水。
阿莽忽然想:刚才刘婆子说那话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不是三间瓦房。
不是杀猪的。
是阿栖。
她想的是:我要是嫁人了,阿栖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栖。
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不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角。
“阿莽。”
“嗯?”
“你冷吗?”
阿莽的破袄又盖在阿栖身上了,她自己只穿着单衣,这会儿确实有点凉。
但她还是说了:“不冷。”
阿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带着她的破棉袄盖在了身上。
阿莽浑身一僵。
“你……”
阿栖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冷,让我抱着睡,可以吗?”
阿莽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也没说不可以。
阿栖只当是默认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抱的更舒服了些。
她的的呼吸就在阿莽后颈,又轻又浅,一下一下的。
她的手臂环在阿莽腰上,细细软软的,抱得很紧。
阿莽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
她又想:你抱着我,我更睡不着了。
但她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阿栖睡着了,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别嫁人。”
阿莽没说话。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她翻过身,把阿栖揽进怀里。
阿栖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找到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阿莽低头,下巴抵在阿栖头顶。
这丫头头发上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干草的气息,闻起来暖烘烘的。
她闭上眼睛。
她想:嫁什么人,她有阿栖。
破庙漏风,但这个怀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