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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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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莽是被热醒的。
胸口像贴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蒸得她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想翻身,一动,发现动不了。
腰上压着一条胳膊,胸口抵着个脑袋,阿栖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
她低头。
阿栖还没醒,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轻又浅,一下一下扑在她皮肤上。
睫毛还是那样又长又密,这会儿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阿莽不敢动了。
她就这么僵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屋顶——破了个洞。
看墙——漏风。
看阿栖……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阿栖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看起来特别乖。
不像醒着的时候,话多,还爱顶嘴。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阿栖的睫毛不颤了。
醒了。
阿莽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呼吸声停了一瞬,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鼻子。
阿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装什么装,你眼皮都在动。”
阿莽睁开眼睛。
阿栖正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刚睡醒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垂下来,蹭在阿莽脸上。
痒。
阿莽想躲,没躲开,阿栖还压着她呢。
“你……”她嗓子有点干,“下去。”
“不下。”阿栖说。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带着上扬的弧度:“你昨天晚上抱那么紧,这会儿让我下去?”
阿莽脸腾地一下热了。
她想反驳,但阿栖说的是事实。
昨天晚上她确实把人搂得死紧,跟抱着个宝贝似的,好像生怕她跑了。
“……那不是怕你冷吗。”
阿栖慢悠悠地说:“哦,那我这会儿也有点冷,你要不再抱会儿。”
阿莽:“……”
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
她还没想明白,阿栖已经又趴下来了,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她身上。
阿莽僵得像块石头。
阿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
她身上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干草的气息,闻起来暖烘烘的。
“阿莽。”阿栖忽然开口。
“嗯?”
“你心跳好快。”
阿莽:“……”
她用力深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结果越跳越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阿栖闷闷地笑了一声。
阿莽恼了,一把推开她:“笑什么笑,起来了!”
阿栖被推得滚到一边,也不恼,就那么躺着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莽看了一眼,移开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早饭还是野菜糊糊。
阿莽蹲在庙门口生火,阿栖坐在旁边择野菜。
她择着择着,忽然问:“那个刘婆子,今天还来吗?”
阿莽手上顿了顿:“不知道。”
“哦。”
阿栖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阿莽看了一眼,没说话。
火烧起来了,她把锅架上,往里添水。
水开了,野菜下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栖忽然说:“李家村那个杀猪的,我见过。”
阿莽抬头,探究的眼神看向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阿栖低着头,盯着锅里的野菜:“上回赶集,他跟他媳妇一起。他媳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
阿莽皱眉:“你说这干嘛?”
阿栖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阿莽没说话,因为那个杀猪的怎样与她无关。
她把野菜搅了搅,盛出来,递给阿栖一碗。
阿栖接过去,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两口,她又抬起头:“你昨天说不去,是真的吧?”
“真的。”
“哦。”
阿栖低下头,继续喝糊糊,嘴角却翘起来了。
阿莽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就为这个?
一大早的,问了半天,就为这个?
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糊糊烫嘴,她嘶嘶哈哈地吹气,余光瞥见阿栖在笑。
“笑什么?”
“笑你喝个糊糊跟打仗似的。”阿栖说。
阿莽瞪她一眼。
阿栖不怕,继续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莽把碗放下,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哎哟!”阿栖捂着额头,“干什么!”
“再笑还弹。”
阿栖瞪她,瞪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也伸手要弹她。
阿莽往后躲,阿栖往前扑,两个人闹成一团。
锅差点被踢翻,阿莽赶紧伸手去扶,阿栖趁机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弹到了!”阿栖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张,好得好不得意。
阿莽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又快起来了。
吃完饭,阿莽去河边洗衣裳。
阿栖非要跟着。
她说昨天采的药晒干了,要去河边再洗洗。
阿莽看了她一眼,那药昨天就洗过了。
但她没说破。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一前一后。
阿莽背着装衣裳的篮子,阿栖抱着她的药草,走得慢慢悠悠的。
稻子快熟了,田里一片金黄。
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滚,沙沙响。
阿栖的声音从侧方传来:“阿莽,你看。”
阿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田埂边上,两株野草缠在一起,长得密密的,分不清哪株是哪株。
“像不像咱们?”阿栖问。
阿莽看了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回复着:像,怎么不像。
都是野草,都没人管,都长在一个破地方。缠着缠着,就分不开了。
她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阿栖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阿栖蹲在田埂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干嘛呢?”
阿栖抬起头,手里捏着朵小野花。
白的,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给你。”她站起来,把花往阿莽手里一塞。
阿莽低头看那朵花,小小蔫蔫的,被她一捏都快碎了。
“给我这个干嘛?”
“好看啊。你头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阿栖说。
阿莽想说“我头上要花干什么”,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她把那朵小花别在耳朵上。
阿栖见她那么配合,愣了一小会儿,随后就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吗?”阿莽问。
阿栖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阿莽看了她一眼,心跳又快起来了。
河边。
阿莽蹲下来洗衣裳,阿栖在旁边洗她的药草。
水凉凉的,滑过手指,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
阿莽搓着衣裳,余光瞥见阿栖在看她。
“看什么?”
阿栖移开眼睛:“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莽又瞥见她在看。
“到底看什么?”
阿栖抿了抿嘴,伸手指了指她耳朵上那朵花:“蔫了。”
阿莽摸了摸,还真是。
那朵小花在她耳朵上待了一路,早被太阳晒蔫了,蔫头耷脑的,可怜巴巴。
她想摘下来扔了,阿栖拦住她:“别扔。”
“都蔫了。”
“那也留着。”
阿栖从她手里拿过那朵蔫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阿莽不明所以,问:“你干嘛?”
阿栖理所当然地说:收着啊,你戴过的。”
阿莽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水凉凉的,但她脸有点热。
衣裳快洗完的时候,上游来了几个人。
是村里的几个婆娘,端着盆,说说笑笑的。
看见阿莽和阿栖,她们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
阿莽没理她们,继续洗衣裳。
那几个婆娘走到下游,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蹲下来。
声音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那两个,就是破庙里的?”
“可不是。俩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大的那个,听说昨天刘婆子去说亲了?李家村那个杀猪的?”
“去说了。你猜怎么着?她不去!”
“不去?那可是三间瓦房!傻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舍不得那个小的……”
随着一阵压低的笑声传来,阿莽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婆娘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洗衣裳,但嘴角还挂着笑。
阿莽站起来。
阿栖拉住她:“阿莽。”
阿莽低头看她。
阿栖摇摇头:“别去。”
阿莽站着没动。
阿栖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她仰着头,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别去。她们爱说就说,又不少块肉。”
阿莽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蹲下来。
阿栖松开手,冲她笑了笑。
阿莽没笑。
她看着阿栖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阿栖一直没说话。
阿莽也没说。
她背着篮子,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
走到一半,阿栖忽然说:“阿莽。”
阿莽停下来,回头看她。
阿栖站在田埂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
阿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叫你一声。”
阿莽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个被揪着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走回去,站在阿栖面前。
阿栖仰头看她:“干嘛?”
阿莽没说话,她伸手,把阿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但只有一小会儿。
她松开,继续往前走。
阿栖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带着又恢复了的明媚笑容追上去:“阿莽,你刚才干嘛!”
“没干嘛。”
“你抱我!”
“不能抱吗?”
阿栖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能抱。”
阿莽嘴角翘了翘。
晚上,破庙里黑漆漆的。
阿莽靠着墙,睁着眼睛,睡不着。
白天那些婆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舍不得那个小的。”
她翻了个身。
旁边,阿栖的呼吸轻轻浅浅的,不知道睡着没有。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角。
“阿莽。”
“嗯?”
“你白天干嘛抱我?”
阿莽没说话。
阿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拽了拽她的衣角:“说话呀。”
阿莽翻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阿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正在看着自己。
“你想听什么?”阿莽问。
阿栖想了想:“想听你为什么抱我。”
阿莽看着她。
她想起白天阿栖那个笑,明明是笑的,但她看着心里却难受极了。
“因为想抱。”她说。
阿栖没反应。
阿莽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就是想抱你。”
黑暗里,阿栖的呼吸好像乱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你再抱一下。”
阿莽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栖笑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阿莽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阿莽。”阿栖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嗯?”
“你身上好热。”
“……热还往我怀里钻。”
阿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阿莽闭上眼睛。
她想:那几个婆娘说得对,她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阿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