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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午睡时的发梢 小学的午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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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午睡，是从一年级延续到三年级的传统。
每天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老师就会喊：“把桌子拼起来，睡觉了。”
男生一组，女生一组。男生拼男生的桌子，女生拼女生的。拼好了，各自躺上
去，一人占两张课桌的面积。有带枕头的用枕头，没带枕头的用外套叠一叠，垫在脑
袋下面。
老师关上门，拉上窗帘。教室暗下来，只有几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
地上，落在墙上，落在睡着的小孩身上。
萧烽从来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假装睡。
实际上，他在等。
等那个人翻身。
沈槐的“床”在靠窗的位置，两张课桌拼起来，离萧烽有三排的距离。他每天躺
下的时候都面朝窗户，背对着整个教室，只留给萧烽一个后脑勺，和一头散开的长
发。
那头发每天午睡前都会散开。
萧烽知道的，因为他每天都会看。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后，沈槐会从书包里拿出一根新的皮筋——有时候是黑的，有
时候是深蓝的，偶尔会有一次是棕色的——然后把早上扎好的马尾松开，重新扎一
遍。萧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重扎，可能是上午跑动的时候松了，可能是他想换一根更
紧的。他只知道，每次沈槐扎头发的时候，手指会很慢，很轻，把头发分成三股，编
成辫子，再绕几圈，扎起来。
萧烽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头发在那双手里被理顺、被编起、被扎紧，心里就莫
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午睡的时候，那根辫子会被解开。
沈槐躺下之前，会伸手把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然后他的头发就散开了，铺
在课桌上，铺在他的外套上，铺得到处都是。
萧烽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看着那些散开的头发。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几缕光，正好落在那些头发上。黑的头发被光照得有点发
棕，每一根都看得清，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在暗下来的教室里发着微弱的光。有些发
梢垂到课桌边缘，几乎要碰到地面，随着窗缝里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萧烽看着那些晃动的发梢，心跳得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整个午睡的四十分钟。他只知道，每次
老师喊“起床了”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把眼睛闭上，假装刚醒。
有一天，沈槐翻身了。
那天比平时热，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漏进来的光也比平时多。萧烽正盯着那些
发梢看，忽然看见沈槐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
从侧躺变成平躺，脸朝上，头发散在课桌上，铺成一片。
萧烽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快。他怕沈槐醒了，怕沈槐发现他在看，怕以后沈槐不让
他看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睁开一条缝。
沈槐没醒。
他平躺着，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
轻，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均匀。他的头发铺在桌上，有些压在身下，有些散在脸
旁边，有些垂到桌边。那缕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
半边脸，照亮了那颗小小的泪痣。
萧烽看呆了。
他忘了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脸。
他看见沈槐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见沈槐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梦话。他
看见那颗泪痣在光底下有点发亮，像一小滴凝固的眼泪。
他想，怎么会有人的睫毛这么长。
他想，怎么会有人的皮肤这么白。
他想，怎么会有人的泪痣，长得那么刚好，刚好在眼睛下面，刚好让人想伸手摸
一下。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缕光从沈槐的脸上移开，移到了他的头发上，移到了课桌上，移到了地
上。久到窗帘被风吹得落回去，教室重新暗下来。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发涩，但
他还是舍不得闭上。
一直到下课铃响，他才慌忙把眼睛闭紧，假装还在睡。
老师推门进来，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萧烽感觉眼皮外面亮得发红，听
见老师喊：“起床了起床了，都醒醒，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假装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
然后他看向沈槐。
沈槐也刚醒，正慢慢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披在肩上，披在背上。他伸手摸手
腕上的皮筋，摸到了，撸下来，开始扎头发。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慢，那么轻，把头发分成三股，编起来，绕几圈，扎紧。
扎完了，他甩了甩头，那个马尾在背后晃了晃。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回书包里。
从头到尾，没往萧烽这边看过一眼。
萧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空的是，他不能再看了。
满的是，他刚才看了那么久。
够了。
从那以后，每次午睡，萧烽都盼着沈槐翻身。
翻了身，他就能看见那张脸。
不翻身，他就看着那些发梢。
都好。
他都喜欢。
有一天，沈槐又翻身了。
但这一次，他翻身的时候，手腕上的皮筋掉了下来。
那根黑色的皮筋从他手腕上滑落，落在课桌上，又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两
圈，滚到了过道里。
萧烽看见了。
他躺着没动，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根皮筋。
沈槐还在睡，不知道自己的皮筋掉了。
萧烽想，等会儿他醒了，发现皮筋没了，会怎么样？会找吗？会着急吗？会用手
拢着散开的头发，自己去水房重新拿一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可以帮他把皮筋捡起来。
午睡结束的铃声响了。
老师推门进来，喊起床。
萧烽没急着起。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假装刚醒的样子。然后他低头，在
地上找那根皮筋。
找到了。
就在过道里，离他两排的距离。
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沈槐的座位旁边，他停下来。
沈槐正在扎头发。他伸手摸手腕，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地上找。
萧烽把手伸过去。
手心里躺着那根黑色的皮筋。
沈槐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
萧烽没说话。沈槐也没说话。
过了两秒，沈槐伸手，把那根皮筋拿走了。
他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萧烽的手心。
凉的，软的，轻轻的。
然后就缩回去了。
沈槐低下头，继续扎头发。把头发分成三股，编起来，绕几圈，扎紧。
萧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皮筋里，看着那个马尾
在背后晃了晃。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沈槐也没叫他。
但他手心被碰到的地方，一直有点痒。他握了握那只手，把那点痒握进去。然后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下午的课。
很多年后，萧烽偶尔会想起那些午睡的四十分钟。
想起暗下来的教室，想起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想起那些垂到地面的发梢，想起
那张被光照亮的脸，想起那颗小小的泪痣。
想起那根掉落的皮筋，想起沈槐的手指碰到他手心的那一下。凉的，软的，轻轻
的。就一下。他记了一辈子。
那年萧烽八岁。沈槐八岁。他们一整个学期没说几句话。但每个午睡，萧烽都在
看他。有时候看他翻身后的脸，有时候看他没翻身时的发梢。都好。他都喜欢。而那
个被他手心记住的触碰，他后来想了很久。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那天下
午，他一直没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