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风水轮流转 少爷也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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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上小提琴课的路上，郁从野坐在商务车的后座，皮质座椅被往后放倒了一半，他枕着头枕微微抬眼，盯着车顶天窗外台风天后格外澈蓝的天空，思绪发散成一团毛线，路程不长，但足够回忆总结出一个结论——他对梅逢满的印象很不好。
准确来说，第一印象、第二印象、第三印象都很不好。
那日家长大会算是第三印象。
第一印象得追溯到开学前了，胥城美术馆办了暑期特展，除了有从卢浮宫借过来的诸多奥斯曼帝国的艺术品之外，还有富士胶片举办的小众摄影师影像展。
他很喜欢其中的一幅摄影作品，一轮弯月高悬在紫蓝色的天幕上，下方是错落的屋顶剪影，两旁是积满雪的深色树木，夹出一条通往远方的白色雪道，独有左下角一扇暖橙色灯光的窗户在夜色中像一个温暖的心脏在跳动。
他站在那幅名为《冬》的摄影作品前欣赏良久，展厅为了视觉效果，灯光幽暗，出展厅时他的眼睛被落地窗外的阳光刺激得一瞬酸痛，然后他看见不远处检票闸机外站着一个长发橙裙的女孩。
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女孩眼睛清澈，笑容洋溢，穿着一身橙色的长裙，像一颗汁液四溢酸甜可口的热带橙子，她正在用流利的英文和一位外国友人对话。
如果郁从野不懂英文的话，他恐怕也要被她看似真诚可爱的外表所欺骗了。
展厅的负责人听下属说有人有购买意愿，迎了出来，报价得到点头应允后，便留下了郁从野的联系方式，承诺等展期结束就将那幅作品运到他家去。
等沟通妥当再回过身来，落地窗前那个橙色的女孩已经扬长而去，因为人生地不熟而有些木讷的外国男人估计觉得郁从野有些面善，上来询问他刷票进展厅前存放背包的地方。
郁从野看着外国男人手上攥着暑期特展的套票上印着“学生票”三个字，和他手上的是一样的。
他颇有些怜悯地给他指了指大厅后面隐蔽的存包处，男人感谢后往他手指方向去了。
如果他没有听漏的话，刚刚那个女孩用原价九五折的价格把五折的学生票卖给了那个不懂中文的外国人，还用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名义博取同情。
合着免费看展都不够，还得倒赚一笔。
暑期人流量大，都是自动检票机器，查票不严，但万一碰上了查票的工作人员，不知这位外国友人得有多尴尬。
郁从野没多想，也无意介入他人的事端，逛完展厅便回了云玺中心整理刚搬来的行李，只是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第二次见到梅逢满是月考。
座位是全年级统一随机打乱的，她就坐在他的前一个座位，连续三天她都梳着一把马尾辫，只有传卷子时把手臂往后一折，目光死死咬着卷子第一页快速读题，白花花的卷子顺着惯性飘落在他手上，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梅逢满做题很快，把大家难到整齐划一挠头的数学卷她提前十五分钟就做完了，简单检查了一遍就开始望向窗外的天空和小花园，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郁从野为什么这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是因为他被最后两道大题卡住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判断，努力也是徒然，便放弃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她是月考的第一名，以为是同他一样放弃了难题，这种有人一起“同流合污”的感觉让他对于放弃两道大题更心安理得了。
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看到她一小片侧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耳朵随着她看景时的挑眉一动一动的，挺翘的鼻尖被阳光晒得透亮，似乎还有一层模糊的绒毛。
如果没有经过上次的第一印象的话，郁从野还能从她的侧脸中品出几分摄影构图的美感。
她似乎看够了景色，距离交卷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时，她收回目光，双脚搁在书桌前的横杆上，靠着椅背把椅子往后翘了起来，手上玩起了笔帽，完全没有一点儿对待考试的严肃。
马尾辫的几缕发丝从郁从野的桌上拂过，少许几根发丝黏在他咖啡杯的吸管上，和他刚刚嘬饮过的地方纠缠起来。
郁从野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有些洁癖的人，那个咖啡吸管杯从此被束之高阁。
至于第三次，他开始不乏恶意地揣度，她是故意针对他的。
势利虚荣、道貌岸然的人，他见多了，不少还忝居高位。
他名声大噪的那些年，围绕在他身边像饿狼扑食般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嘴脸和套路，他从小就司空见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在胥中这样的顶级名校里也有这样的人，功利主义，贪财无礼，还是他们年级的第一名，多少有些讽刺。
如此这样想着，他背上了小提琴包，下了商务车，同司机周叔点头道别，推开商场的旋转门进去了。
偏偏刚刚被他在脑中百般诟病的人出现在商场三楼扶梯旁一间餐厅的转角，隔着玻璃，他看在眼里的依旧是笑盈盈的无害少女的模样，对面坐着她的父母，她似乎在跟父母撒娇。
面容粗粝的母亲在微笑，风尘仆仆的父亲笑着揉她的头。
多么其乐融融的画面。
手机震动，郁从野接起了电话。
他的母亲是连声线都雍容华贵的，“小野，听你舅舅说，你这次月考排名不太好？你爸爸让我过问一下。”
郁从野转到了四楼的扶梯上，他的回答很官方：“是的，胥中的同学都很优秀。”
电话那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后黎春棠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学习方面还是要用点心的，新的家教还满意吗？”
郁从野其实并不明白母亲话里的“不管怎么样”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但他还是应了下来：“挺好的。”
“好，那就这样，国庆节你爸爸太忙了，过完节找个时间，我和爸爸来看看你。遇到什么问题你就给我打电话，或者让小周帮你解决。”
“好，妈妈，我没什么问题。”他说。
“小满，你在看什么？”
曲美龄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向餐厅外面，扶梯上站着一个少年，白色短袖T恤，牛仔中裤，商场中庭顶部斜射下来的阳光晒得人眼眶晕眩，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花花地泛着光，少年背上的棕色小提琴包质感像木制钢琴的深色琴键，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钢琴腿嚷嚷着要学琴的女儿。
“没什么，好像看见同学了。”梅逢满眯起眼睛，收回目光，视线从强光的中庭跳到晦暗的餐桌上。
曲美龄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满，你是不是还想学琴呢？”
梅逢满条件反射地摇头，“没有。”
曲美龄不相信，自顾自地说下去：“小满，妈妈不是不让你学琴，只是咱们小镇没有好老师，花费又很贵，当年因为你爸爸的那件事情，家里条件实在负担不起……”
“我知道的，”梅逢满捏住了餐桌上妈妈的手，安抚道：“我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小时候看什么都喜欢，其实真让我学了估计也学不长，听说学琴可苦了呢。”
梅森给他们母女两人添了茶水，局促地说：“小满，现在爸爸妈妈没有负债了，你想学，爸爸绝对支持的，胥城的老师肯定也比咱们小镇上的好，爸爸给你出钱！”
曲美龄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眼神嗔怪，哪有这么宠女儿的。
还好女儿向来懂事，拒绝说：“不用，我高二了，马上就高三了，也没有时间专门去学琴，对了爸爸妈妈，我们学校有那种兴趣选修课的，我选了音乐相关的，国庆假期之后就开课了，听说老师也会教一些乐器的皮毛知识，对我来说足够了。”
“真的呀？”曲美龄没听过这样的学校课程，好奇地问：“免费的吗？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真的呀，听说还是找外面很好的名师过来教我们的，还能选一些跟大学专业相关的基础课，方便让大家了解之后的专业选择。”
“胥中果然是好，跟别的学校都不一样啊。”梅森对着曲美龄说，两人欣慰地笑了笑。
“嗯是呢，我们学校的同学也都各有各的优点和特长。”
“我们小满在这么好的学校里都能考第一名，简直不敢相信。”曲美龄又一次把手机上拍下的成绩条拿出来给丈夫看，虽然已经炫耀过不止一次了，但每看一次便加深一遍支持女儿的决心。
“那还是多亏了你啊美龄，把小满照顾得这么好，让她全心全意地读书。”梅森给妻子盛了一碗汤，以示犒劳。
“哪有，你在外面跑车赚钱也不容易。”曲美龄笑着喝汤。
梅逢满给两位当众秀恩爱的父母作了总结语：“好啦，我们一家人各有各的不容易，咱们干一杯，行了不？”
三杯茶水碰在一起，三张脸都笑意盈盈。
服务员上齐了菜，梅逢满低头安静地咀嚼肉片，父母在聊着久别重逢的许多话题，这是少有的家庭团聚的时光，三人都很珍惜。
吃完一顿饭，父亲要去送货工厂帮忙卸货签单，母亲要去早餐店里准备明天的面团，梅逢满回家写作业，一家三口只能作别。
等车的时候，梅森问起她们租的房子是否适应，梅逢满仰头看着爸爸回答说：“崔阿姨对我和妈妈都很好，下雨天借我们电瓶车开，妈妈早餐店的工作都是崔阿姨帮忙找的，但是崔阿姨不会做饭，现在我们三个人都是一起吃饭的，妈妈负责做饭，崔阿姨负责洗碗。”
梅森去西南出了一趟车，走了一个月，对此倒是没听妻子讲过，他有些讶异，“三个人？”
曲美龄解释说：“对，我忘记跟你说了，玲姐离了婚，儿子两边住，这段时间住在他爸爸那里，我们住了一个多月了，还没见过她儿子呢。”
崔玲玲是梅森的小学同学，也是凑巧，暑假梅逢满收到了胥中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夫妻两人到胥城来找中介租房，崔玲玲正好在中介所当销售，当场把梅森这个老同学认了出来，说她家就有一套房在出租，地段好，离胥中很近，唯一缺点是破旧了些且要和她合住，但胜在价格便宜又是熟人，夫妻两人欣然拍了板。
梅森跟崔玲玲早年就断了联系，自然也没听过她离婚的消息，还想问些什么，但公交车来了，梅森上了车，隔着玻璃朝妻女不舍地挥了挥手。
梅逢满手里握着父亲这次从西南带回来的针织花束，举起来挥了挥，公车开走了。
梅森每次出差都会给妻女带回来一些小礼品，好让她们有所期待地度过分别的日子。
她准备把这束不会枯萎的针织花束拿回去插在窗台的塑料瓶里。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空转眼突然飘来几朵乌云，天色暗了下来。
曲美龄打工的早餐店就在商场后面的街上，离开公交站台前，她叮嘱女儿回去以后记得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进屋里。
梅逢满在公交站台等了片刻，比雨水更先到来的是身侧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看着手机单词页面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银色反光条设计、彩色鞋带的款式，很时尚，白净的短袜，再往上是裸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小腿，黑色牛仔中裤，白色短袖T恤，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视线再往上挪，梅逢满看见了那张帅得很客观的熟悉的脸。
她收回目光，盯着迟迟没有翻页的单词页：“……”
少爷也需要坐公交车吗？
阴沉沉的天空下起了雨，黄豆大的雨点在透明的公交站台雨棚上砸出一个一个丁字泡，雨水很快积聚成股，顺着透明雨棚的檐角挂下来，清甜馥郁的桂花香裹着潮湿气扑面而来。
梅逢满向后看去，之前没注意，公交站台后头的道路旁，种着两棵桂花树。
郁从野倒是并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打量，周叔临时被父亲委派去火车站接一名重要访客，让他在商场等一会儿，他便撒了一个谎，说蹭同学的车回去。
没想到在公交站台碰到了她。
这是第四次。
他看着她身上空无一物，几乎是窃喜地想，风水轮流转，幸好他的小提琴包里有备用伞。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