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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刘三此人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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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许承风才从卷宗里抬起头。
窗外已经泛白了。街上传来扫地声,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刷子擦洗这个世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一夜没睡,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些名字、日期、死因,在脑海里排成一条线——陈望舒,何大柱,顾仁山,程勉之,程小青。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有人推倒了第一张,后面的就跟着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推门出去。
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许承风推门进去,戏台上没人,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口铜钟。他四下看了看,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早?”
林渡松从后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台上是万众瞩目的魔术师,下了台就这副邋遢样子。
“查到什么了?”林渡松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许承风把那叠卷宗放在戏台上,翻开程小青那一页。
“程勉之死之前来找过他。兄弟俩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程勉之走的时候,程小青送他到门口,站了很久。”
林渡松放下豆浆,走过来看。
“程勉之一定告诉了他什么。”
许承风点点头。
“然后有人告诉程小青,他哥哥是被一个警察害死的。他就开始找我。”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
许承风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人——”
他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门开了,沈久探进半个脑袋。
“头儿,有人找您。”
许承风眉头一皱。
“谁?”
沈久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严诚。他说有急事。”
许承风和林渡松对视一眼。
林渡松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陪你。”
严诚站在戏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见许承风出来,他微微欠了欠身。
“许警长,打扰了。”
许承风没有寒暄,直接问:
“什么事?”
严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这里不方便说话。”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进来。”
三个人走进戏院。林渡松靠在台柱上,双手抱胸,看着严诚。严诚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先生,久仰大名。”
林渡松没有接话,看着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严诚也不在意,转过头对许承风说:
“许警长,程小青的事,我听说了。”
许承风盯着他。
“你消息倒快。”
严诚苦笑了一下。
“我的人在盯着他。他死了,我第一时间就知道。”
“那你盯着他,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别的?”
严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保护他。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到他。”
“可他死了。”
严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许警长,杀程小青的人,和杀程勉之的人,不是同一个。”
许承风心里一动。
严诚继续说:“程勉之是那个人杀的。但程小青不是。”
“你怎么知道?”
严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许承风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程小青知道得太多了。”
没有落款。
“这是谁写的?”
严诚摇摇头。
“不知道。今天早上塞在我门缝里的。”
许承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笔迹很工整,像是故意写成这样,不让人认出来。
“程小青知道什么?”
严诚看着他,忽然问:
“许警长,你有没有想过,程勉之为什么要去找他弟弟?”
许承风没有说话。
严诚继续说:“程勉之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去找程小青,是去交代后事的。”
许承风心里猛地一跳。
“他告诉程小青,谁是凶手。”
严诚点点头。
“程小青来津城,不是来找你。他是来找那个人的。”
许承风愣住了。
“可有人说,他哥哥是被一个警察害死的——”
“那是另一个人告诉他的。”严诚打断他,“有人不想让他找到真正的凶手,所以把他引到你身上。”
许承风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程勉之告诉了程小青凶手是谁。有人不想让程小青找到那个人,所以告诉他凶手是许承风。然后程小青死了。
杀程小青的人,和杀程勉之的人,不是同一个。
那杀程小青的人是谁?
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
“你见过那个戴毡帽的人吗?”
严诚愣了一下。
“戴毡帽的人?”
“瘦瘦的,走路有点跛。”许承风说,“他去找过程小青。”
严诚的脸色变了一瞬。
“见过。”他说,“在山本手下做事。”
许承风盯着他。
“他是谁?”
严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他叫刘三。原来是个跑码头的,后来跟了山本。山本被抓之后,他就留在津城,替山本盯着这边的事。”
“他为什么要杀程小青?”
严诚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他怕程小青找到那个人。”
许承风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
严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许承风,看了很久。
“许警长,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
“程小青死了。他十八岁。他来找凶手,然后死了。你觉得,我应该不知道?”
严诚沉默了很久。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个人,你认识。”
许承风心里一沉。
严诚继续说:“他也认识你。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
“是谁?”
严诚摇摇头。
“我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许警长,小心你身边的人。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门开了又关上。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林渡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信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
林渡松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说那个人你认识,一直都在你身边。”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许承风,你身边就那么几个人。”
许承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戏台上那盏灯。
灯芯跳了跳,火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觉得是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你都得查下去。”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我去找刘三。”
林渡松跟上去。
“我跟你去。”
许承风没有拒绝。
刘三住在日租界边上的一间小屋里。
那间屋子很破,墙皮脱落了一大片,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许承风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里没人。
灶台是冷的,桌上的碗筷落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顶毡帽。
许承风走过去,拿起那顶毡帽。帽檐磨得发亮,里面有一块污渍,颜色很深。
他翻过来看帽子里侧——没有“源”字印记。
这不是源记的帽子。
他把帽子放下,四下看了看。
屋里很整洁,像是被人收拾过。但灶台上的灰积得很厚,说明已经好几天没开火了。
人走了。
许承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后街。
他忽然看见窗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被一块小石头压着。
他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许警长,你找错人了。”
许承风盯着那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字迹很工整,和严诚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林渡松走过来,看见那张纸条,脸色变了。
“他知道你会来。”
许承风点点头。
“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两个人站在那间破屋里,谁也没说话。
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过了很久,许承风忽然开口:
“他不是刘三。”
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刘三只是他用的一个名字。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聪明。”
他转身往外走。
林渡松跟上去。
“去哪儿?”
许承风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卖菜的挑子、拉洋车的车夫、报童、妇人、孩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
看着他,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严诚说的话:“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近到就在他身边。
近到他每天都能看见。
可他就是看不见。
他站在巷口,很久没动。
林渡松也没有动,就站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林渡松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总会找到的。”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笑了笑。
“你不是一个人。”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进人群里。
林渡松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身后,那间破屋的门还在风里晃着,一开一合,像一张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