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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微笑一瞬   程小青 ...

  •   程小青的尸体在停尸房躺了一天一夜。
      许承风去了三趟。第一趟看死因——脖颈上的勒痕很深,是生前被吊上去的,不是死后伪装。第二趟看绳索——麻绳,和程勉之死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连打结的手法都像是一个人的。第三趟,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很久很久。
      十八岁。程勉之的弟弟,从乡下来,进城不到半个月,就吊死在那棵树上。
      那张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弧度。
      许承风忽然想,他死之前,在想什么?
      想他哥哥?想那个害死哥哥的人?还是想他自己,才十八岁,还没活够?
      他站了很久,直到沈久推门进来。
      “头儿,查到了。”
      许承风转过身。
      沈久喘着气,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纸上记着程小青来津城之后的行踪——从客栈老板那里问来的,从附近小贩那里问来的,从每一个可能见过他的人那里问来的。
      程小青住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他不去茶楼,不去戏院,不去任何热闹的地方。他只做一件事——找人。
      “他找谁?”
      沈久说:“一开始,他找的是程勉之生前的住处。后来,他找的是……是您。”
      许承风眉头动了动。
      沈久继续说:“他在警察厅门口蹲过两天。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后来有人告诉他,您常去的地方,他就去那些地方转。”
      “谁告诉他的?”
      沈久摇摇头:“不知道。客栈老板说,有天晚上有人来找过程小青,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第二天,程小青就开始去那些地方转。”
      许承风心里一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板没看清。天黑了,那人又戴着帽子。”
      又是戴帽子。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他屋里有什么?”
      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个。压在枕头底下。”
      许承风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程勉之和程小青的合影。兄弟俩站在一间破旧的土房前,程勉之穿着长衫,程小青穿着短打,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程勉之的手搭在程小青肩上,程小青歪着头,靠在他哥哥身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年春,兄勉之携弟小青摄于故里。
      许承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勉之死的时候,程小青还在老家。他收到消息,赶来津城,想找凶手。
      然后他也死了。
      他把照片放回布包里,递还给沈久。
      “收好。以后给他家人。”
      沈久点点头,接过布包,忽然说:
      “头儿,还有一件事。”
      许承风看着他。
      沈久压低声音:“客栈老板说,程小青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他。”
      许承风目光一凝。
      “谁?”
      “不知道。老板说那人戴着毡帽,低着头,没看清脸。但那人走了之后,程小青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许承风心里猛地一跳。
      戴毡帽的人。
      又是戴毡帽的人。
      “那人是几点来的?”
      “天刚擦黑。大概戌时。”
      戌时。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程小青去了哪儿?见了谁?为什么最后会吊死在那棵树上?
      许承风转身就往外走。
      “头儿,去哪儿?”
      “客栈。”

      程小青住的那间客栈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许承风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见是他,脸色变了变,赶紧堆出笑脸。
      “官爷,又来了?”
      许承风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照片拍在桌上。
      “这个人,你见过吗?”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见过。就是住店的那个后生。”
      “我说的是另一个。”许承风指着照片上的程勉之,“这个人,来过吗?”
      掌柜的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说:
      “这个……这个好像来过。”
      许承风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掌柜的想了想:“大概……十来天前?记不太清了。就来了那么一次,跟住店的那个后生在屋里说话,说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十来天前。
      那时候程勉之还没死。
      他来找过程小青。
      “他们说了什么?”
      掌柜的摇摇头:“这哪知道。我在柜台这儿,他们在后头屋里,听不见。”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戴毡帽的人呢?那天晚上来找程小青的,你看见脸了吗?”
      掌柜的又摇摇头:“没看见。他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就记得瘦瘦的,走路有点……”
      他忽然停住了。
      许承风盯着他。
      “有点什么?”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说:
      “有点跛。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
      跛的。
      蒋乐说过,那个戴毡帽的人,走路有点跛。
      是同一个人。
      “他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掌柜的想了想:“他进来就问,程小青住哪间。我说在后头,他就往后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然后那个后生也跟着出去了。”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程小青出去的时候,什么表情?”
      掌柜的回忆着:“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理。”
      许承风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客栈,站在巷子里,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个人来过。
      他来找过程小青。
      然后程小青就跟他走了。
      去干什么?去见谁?还是去死?
      许承风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月光很淡,像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城隍庙后面那片荒地,夜里比白天更静。
      许承风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着那根枝丫。程小青的尸体就是吊在这上面的,现在空了,只剩下那根绳子还在——沈久没解下来,说要留着。
      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根孤独的秋千。
      他低下头,看着树皮上那两个名字。
      月光照着它们,刻痕很深。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粗糙,但每一个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刀尖上。
      陈望舒。
      真的是你吗?
      你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名字?为什么要画那个圈?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
      “来了?”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许承风转过身。
      林渡松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关切。
      “跟了一路,不累吗?”
      林渡松走过来,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根绳子。
      “怕你想不开。”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掏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查到什么了?”
      许承风把事情说了一遍。客栈,掌柜的,程勉之来过,戴毡帽的人来过,跛的。
      林渡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个戴毡帽的人,和杀程小青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继续说:“他来客栈找程小青,程小青就跟他出去了。然后程小青死了。不是他是谁?”
      许承风没有回答。
      林渡松吸了一口烟,又说:
      “可他为什么要杀程小青?程小青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许承风忽然开口:
      “他知道。”
      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转过身,看着那棵树。
      “程勉之死之前来找过他。一定告诉了他什么。”
      林渡松沉默了。
      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林渡松说:
      “你是说,程小青知道谁是凶手?”
      许承风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他以为凶手是我。”
      林渡松愣住了。
      许承风继续说:“有人告诉他,他哥哥是被一个警察害死的。他来津城,就是来找我。”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
      许承风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知道很多事。”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林渡松忽然问:
      “你饿不饿?”
      许承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笑了笑。
      “跑了一天一夜,不吃东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不饿。”
      林渡松叹了口气。
      “许承风,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许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弯了。
      林渡松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许承风已经转身往荒地外走了。
      他赶紧追上去。
      “哎,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许承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林渡松跟在他旁边,不死心地问:
      “你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了,你肯定是笑了。”
      许承风还是没理他。
      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嘴角的弧度,好像又弯了一点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片荒地。
      身后,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风里摇晃,那根绳子还在轻轻晃动。
      走了很久,林渡松忽然说:
      “许承风,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
      许承风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林渡松继续说:“他知道那么多事。程勉之来找过程小青,他知道。程小青在找你,他知道。那个戴毡帽的人,他也知道。”
      他追上许承风,走在他旁边。
      “你说,他是谁?”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管他是谁,他都会再来的。”
      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前方。
      “他杀了那么多人,不会停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两个人在街上走着,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走到一个岔路口,许承风忽然停下来。
      “你回去吧。”
      林渡松看着他。
      “我去警察厅。”许承风说,“再看看那些卷宗。”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小心。”
      许承风没说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也是。”
      林渡松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许承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人,真是……”
      他摇摇头,转身往戏院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身影,两个方向。
      但他们都知道,明天,还会再见的。

      警察厅的灯还亮着。
      许承风推门进去,走到办公室,点上灯,把那些卷宗又翻了出来。
      程勉之的,何大柱的,顾仁山的,陈望舒的,程小青的。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因。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程勉之死的时候,程小青还没来津城。何大柱死的时候,程小青还在老家。顾仁山死的时候,程小青还在路上。
      只有程小青,是来了之后才死的。
      他来津城,是为了找凶手。
      然后他死了。
      杀他的人,怕他找到真相。
      许承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程勉之,何大柱,顾仁山,陈望舒,程小青。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转。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的话:
      “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保护你。”
      保护他。
      那个人杀了那么多人,是为了保护他。
      可程小青呢?
      程小青也是想杀他的人吗?
      不是。程小青只是想找凶手。他想找的凶手,是许承风。
      那个人杀程小青,是因为程小青想杀许承风?
      还是因为,程小青知道得太多了?
      许承风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片黑暗里。
      看着他。
      等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了一天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决心。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儿。
      一定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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