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纽扣秘密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许承风就坐在了沈久的住处门口。
那是一间小屋子，在警察厅后面的巷子里，和他自己的住处隔了不到五十步。他在门口坐了一夜，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事——沈久跪在地上的样子，沈久说“他们抓了我娘”时发抖的声音，沈久看他的眼神里那种他以前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愧疚，是害怕。害怕他知道了真相，害怕他知道自己是许家的后人，害怕那些人要杀他。
门开了。沈久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头儿？”
许承风站起身，看着他。
沈久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头儿，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许承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久手里的水盆都在晃。
“你娘，在哪儿？”
沈久的脸色变了。水盆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头儿，我……”
“说实话。”
沈久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谁安排的？”
沈久没有说话。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是刘三？”
沈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您怎么知道？”
许承风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消散了。他想起蒋乐说过的话，想起严诚说过的话，想起林渡松从洋行带回来的那封信。那些话像碎片，现在终于拼成了一整张图。
沈久的母亲没有被抓。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沈久没有被逼。他是自愿的。他替刘三盯着许承风，不是为了保他娘的命，是为了保许承风的命。
“刘三在哪儿？”
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许承风盯着他。“他什么时候再来？”
沈久想了想。“他……他说过，有事会来。没事就不来。”
“上次是什么时候？”
“程小青死的那天。”
许承风心里猛地一跳。“他来做什么？”
沈久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他让我盯着您，看您查到哪一步了。他说……他说程小青死了，您一定会查到他身上。让我盯着您，看您什么时候去找他。”
许承风沉默了。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查到了哪里，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每一步都被算在前面。每一步都慢一拍。
这种感觉像溺水。
“他还说了什么？”
沈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许承风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许警长，想知道我是谁，今晚子时，老地方。一个人来。”
字迹工整，和之前那些纸条一模一样。
许承风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看着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
“头儿，我不能说。”
“为什么？”
沈久低下头，声音很轻。“说了，您就危险了。”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不回头地说：“沈久，你娘的事，我替你查。”
沈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承风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林渡松正坐在他办公室里，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
“去哪儿了？”
“沈久那儿。”
林渡松的眉头动了动。
许承风把那纸条递给他。林渡松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要去？”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许承风，你知道这是圈套吗？”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知道。”
“知道还去？”
许承风没有回答。林渡松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我跟你去。”
许承风摇摇头。“不行。他说了，一个人。”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信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卖菜的挑子、拉洋车的车夫、报童、妇人、孩子。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看着他，等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许承风忽然说。
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窗外。“他约我去，不是要杀我。是要告诉我，他是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是谁？”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阳光。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但今晚，就会知道了。”
那天夜里，子时差一刻，许承风站在城隍庙后面的荒地上。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地上黑漆漆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还能看见。他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枝丫。绳子已经解下来了，但痕迹还在——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一道伤口。
他低下头，看着树皮上那两个名字，月光照着它们。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粗糙，但每一个都很用力。
陈望舒。真的是你吗？
他站在树下，等着。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子时到了。
脚步声从荒地那头传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许承风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那人身上——瘦瘦的，不高，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人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许承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
“许警长，久仰大名。”
许承风盯着他。“刘三？”
那人点点头。
“是你杀了程小青？”
刘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说，“我不能让他说出来。”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他知道了什么？”
刘三看着他，眼神很深。“他知道你是谁。”
许承风愣住了。
刘三继续说：“程勉之死之前，告诉了他。告诉他你是许家的后人，告诉他那些人要杀你。他来找你，不是要杀你。是要告诉你。”
许承风的心里猛地一沉。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刘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承风，看了很久。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告诉你。”
“谁？”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许警长，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程小青十八岁。他来找凶手，然后死了。你觉得，我应该不知道？”
刘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山本。”
许承风眉头一皱。
刘三继续说：“山本从领事馆出来了。他的人一直在盯着你。程小青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们怕他告诉你。所以让我杀了他。”
许承风盯着他。“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替山本做事？”
刘三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杂草。“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然后呢？”
刘三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我欠他的。”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严诚呢？他为什么要替你打掩护？”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严诚不是替我打掩护。他是在保护沈久。”
许承风心里一动。
刘三继续说：“沈久他娘，不是被我抓的。是被山本的人抓的。严诚知道这件事，他想救她，可他救不了。所以他只能帮沈久，替他盯着我，替他瞒着你。”
许承风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整张图。
沈久的母亲在山本手里。沈久被逼着盯着许承风。严诚想救沈久的母亲，可他救不了，只能替沈久打掩护。刘三是山本的人，替山本杀人。而山本——山本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
“山本在哪儿？”
刘三摇摇头。“不知道。他从不告诉我他在哪儿。每次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许承风盯着他。“那他怎么找你？”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铜纽扣。
和他在戏院后巷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每次他要见我，就让人把这枚纽扣送到我住处。”刘三说，“看到纽扣，我就去老地方等他。”
许承风接过纽扣，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刻着洋文，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五天前。程小青是四天前死的。
许承风把纽扣收好，看着刘三。“你今晚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刘三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许警长，我替山本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血。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可有些事，我不想带到地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程小青死的时候，我看着他。他十八岁，跟我弟弟一样大。我弟弟也是十八岁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许承风，眼眶红了。
“我不想再杀了。”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山本在哪儿？”
刘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许承风心里一沉。
刘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
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许承风站在那里，看着刘三，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走吧。”
刘三愣住了。
许承风没有回头。“离开津城。别再回来。”
刘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承风大步走出那片荒地。身后，刘三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树。
他走出巷口，看见林渡松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出来，抬起头。
“怎么样？”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是刘三。山本的人。”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约你去，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
许承风点点头。他把那枚铜纽扣掏出来，递给林渡松。
林渡松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
“和之前那枚一样。”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信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
“山本下一个要杀的人，是我。
林渡松的脸色变了。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别的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是一个人吗？”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
“对。你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片夜色。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身后，那片荒地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