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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桃A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许承风推开戏院的门,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靠在台沿上。
      “来了。”
      林渡松把豆浆递给他。许承风接过,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还烫嘴。
      “昨晚有人来吗?”林渡松问。
      许承风摇摇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不会来了。”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等。等你放松警惕。等你不怕了。等你忘了。那时候,他才会来。”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渡松说得对。山本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个猎人。而猎人最擅长的,不是追,是等。
      “那就等。”许承风说。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等。”
      一整天,许承风照常在警察厅坐班。
      他处理了几个偷盗的案子,批了几份文件,见了两个来报案的老百姓。和平时一模一样。沈久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许承风没有问他,也没有看他。有些事,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他。
      中午的时候,沈久出去买了两碗面回来,一碗放在许承风桌上。
      “头儿,吃面。”
      许承风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动。
      沈久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许承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沈久看着他吃,眼眶忽然红了。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来。
      傍晚的时候,蒋乐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眶下面还有一圈青黑。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头儿。”
      许承风抬起头。
      蒋乐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山本出来了。”
      许承风没有问他是怎么听说的,只是点点头。
      蒋乐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头儿,让我回来吧。您一个人——”
      “不用。”许承风打断他,“你在外面,比在厅里有用。盯着日租界那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蒋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头儿,小心。”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承风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跳了跳,火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刘三说的话——“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你。”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陈望舒,何大柱,顾仁山,程勉之,程小青。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转。他忽然想,下一个会不会是他?如果山本真的来了,他能不能活?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帽子,推门出去。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许承风没有回住处,而是往戏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在某个窗户后面,在某条巷子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快。
      戏院的灯还亮着。许承风推门进去,林渡松正站在戏台上,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他穿着一件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上台表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又来了?”
      许承风走到戏台边,靠在台沿上。“今晚我不回去了。”
      林渡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承风说:“他在盯着我。昨晚在我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今晚还会来。”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许承风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就是他之前在道具箱里见过的那把。刀鞘是牛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刀柄被摸得发亮。
      “带着。”林渡松说,“防身。”
      许承风没有接。“我用不着这个。我有枪。”
      林渡松摇摇头。“枪太响。一开枪,半个津城都知道你在哪儿。这个——”他把匕首塞进许承风手里,“这个,静悄悄的。”
      许承风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刀柄上那个“林”字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忽然想起那棵树上的名字,也是刻得很深,也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它收进怀里。
      林渡松笑了。“这才对。”
      两个人从戏院出来,走进夜色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们走得很慢,像两个出来散步的人。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看街角,看巷口,看每一扇窗户后面有没有一双眼睛。
      走到一个岔路口,许承风忽然停下来。
      “你回去吧。”
      林渡松看着他。
      “我去住处。”许承风说,“他如果要来,今晚就会来。你在戏院待着,别出来。”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小心。”
      许承风没说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早上,戏院见。”
      林渡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戏院见。”
      许承风大步走进夜色里。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往戏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他看着那片烟雾,忽然想起许承风刚才说的那句话——“明天早上,戏院见。”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好。戏院见。”

      许承风的住处在警察厅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很小的屋子。他推开门,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盖被子,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闭着眼。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声响动。
      风声,狗叫声,远处的汽笛声,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许承风睁开眼,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停了。
      门外有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扇门。手慢慢伸进怀里,握住那把匕首。匕首的刀柄很凉,贴在掌心,像一块冰。
      门外的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有出声。许承风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往远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许承风坐在床上,握着那把匕首,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街上又有扫地声了,沙沙的,一下一下。
      他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面孔,但他太累了,累得连转都转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许承风推开戏院的门,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
      “来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靠在台沿上。
      “来了。”
      林渡松把豆浆递给他。许承风接过,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还烫嘴。
      “昨晚有人来吗?”林渡松问。
      许承风摇摇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不会来了。”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等。等你放松警惕。等你不怕了。等你忘了。那时候,他才会来。”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渡松说得对。山本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个猎人。而猎人最擅长的,不是追,是等。
      “那就等。”许承风说。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等。”
      两个人并肩坐在戏台边缘,谁也没说话。戏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口铜钟,照着那张长凳,照着那些魔术道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许承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听说你有个魔术,”他说,“变扑克牌的,能不能教教我?”
      林渡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想学了?”
      许承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阳光。
      林渡松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递给他。
      “先学会这个。”
      许承风接过那张牌,翻过来一看,是红桃A。
      林渡松把剩下的牌收起来,看着他。“这张牌,你留着。等我把所有的都教完了,你把这张牌还给我。那时候,你就学会了。”
      许承风低头看着那张红桃A,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好。”
      林渡松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很暖。
      两个人并肩坐着,阳光照着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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