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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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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叶尚初“哐当”一下把椅子推进去,高高的马尾在他后脑勺晃悠着,他笑了一声,“云大人,大过年的,也不请兄弟们吃点好的。明日我让酒楼午时送一桌酒菜来,记我账上。”
云罕不做声,看着旁边的赵齐已经笑开了花,一群锦衣卫拍着桌子,交头接耳,场面一度十分喧闹。
云罕上前道:“我同你一块去,你那日把昭王得罪了,恐怕他还记恨你……”
“停。”叶尚初笑起来,“副指挥使和镇抚使一同去,是示好还是示威啊。”
他转头系紧了斗篷,露出眼睛,望着众人开口:“咱们如今清闲起来了,没什么官可抓,但也要把日常操练跟上啊。”
锦衣卫异口同声地回应着。
“是,叶大人!”
叶尚初点点头,刚要出门,便见云罕别着刀跟了上来。
云罕道:“徐指挥使怕是放不出来了。”
叶尚初轻笑着:“锦衣卫本是皇上所控,但若其指挥使威望极高,便会让他心生忌惮,就不敢用我们。但又为了太子着想,想留下什么在自己死之后护他,便折中了一下,换了指挥使,想为自己所用。他瞻前又顾后,反而两边不讨好。”
“好比一个有困意的人非要醒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非要去刮凉风的地方坐着,欣赏美景,几日几夜都舍不得阖眼,美其名曰不愿浪费良辰,眼前到头来昏沉沉的什么也得不到。皇上现在太着急了,当他操之过急时,会让他的期望和现实毫不相干。”
云罕道:“这便是你这么爽快就答应的原因。”
他眉峰上挑,单手飞跃上马,袖口搭着马鞍,眉间凝着的看不清的霜似乎已经消退了,他望了望叶尚初,“你深得太子信任。并且,掌控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比效忠一个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容易多了。”
叶尚初看着他,平静地说:“是吗?云大人大概理解错了。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受多方掣肘,与阁臣们交情不深,只能信任其爪牙的皇帝。一个深得帝王之术,有任职经验且业绩颇佳的皇帝。若交于百姓选择,他们会选第二个。”
他也翻身上马,发冠上的珠子碰撞着,眼睛弯弯的,眼尾下垂着,像这个时候,云罕才惊觉,眼前这个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叶尚初笑着:“可能我很天真吧,居然选了个这种角度。但云大人,你去过涝灾频发的南方吗。我只记得,当年大雨,上游的大水冲垮了堤坝,低处的住宅和庄稼皆被毁了。我父亲带着我和几个哥哥,亲自去疏散流民。中途接到的,不是朝廷下方人手和粮食的消息,而是府里催收夏税的通知。”
云罕愣住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说 :“是消息闭塞……”
“我也不知。”叶尚初道,“只知道当时我的一个兄长破口大骂,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后面,父亲挪用自己府上的钱去其他县置换了米麦和绢布。我一直挺讨厌他的,但这件事后,我居然发现了比他还不是东西的人。”
“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好。”云罕突然道。
叶尚初诧异地看着他,大笑起来,他调转了马头,眼里闪着光:“这天黑了,云大人也多愁善感了。放心吧,我一定不临阵脱逃,明日就去王府上商议,后日就把黄袍赶制出来,在过几日便效仿陈桥兵变……”
云罕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被谁听见了,又想着锦衣卫指挥处周围也不会有人,状似不耐烦地点点头,转身发现叶尚初已经驾着马走了,只留下被门口灯笼照着的黑漆漆的围墙。
被吵醒的黄狗发出吠声,声音回荡在空空的门前。
叶尚初牵着马递给了门口的人,见府内一片静谧 ,只挥手拦下上前的仆人,接了灯笼,往房间走。
他隐隐看到冰裂纹的窗边有一个人影。
是叶显?
过去十多年光阴,有人留着一盏灯,在窗下等着自己的经历屈指可数。
叶尚初莫名感动起来,他加快脚步,把灯笼挂于拐角处的檐上,推开门前收敛了笑容,矜持地开口:“哥。”
“嗯?”
叶尚初看着眼前玩着桌上东西的人,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晏来音倚着窗,狭长漂亮的眼睛被披散的头发遮住。见到来人,晏来音开口,语气懒懒的:“你去哪了。”
叶尚初斟酌着,再次看了他手上的钗子一眼,有些不真实感,“我记得这是我家。”
“我知道,不然我来干什么。”晏来音起身,礼貌地道,“那处的床榻可以用吗?”
“可以用。”叶尚初看着他,愈发疑惑,“你来这里干什么?”
“偷情。”晏来音自然地坐到塌上,铺开被褥,望向这边。
“你有病吧。”叶尚初灭了灯,穿着里衣爬上来,揉着眼睛,“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不要。”晏来音道,“尚初今日去锦衣卫,难道不是商讨关于我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叶尚初猛地爬起来,不料膝盖压到了对方的大腿处,他忙道,“你往那边睡一点。”
“我的下属埋伏在城中各地,他看见你进去的。”晏来音微妙地看了一眼叶尚初,又道,“如今朝廷暂且无事,能让你们在过年时还回去的,也只有关于锦衣卫的去处了。还有,尚初,我要掉下去了。”
叶尚初压了压眉心,招招手,“过来。”
他“啧”了一声,“来找人玩还挑大半夜。算了算了,你睡吧。”
“尚初既然有意让锦衣卫偏向于我,不说点什么吗?”晏来音撑着头,看着叶尚初。
“说什么啊。”叶尚初打了个哈欠,眼睛漾着亮亮的光,“王爷威武吗?”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行了个礼,但眼神清明极了,“还请王爷得偿所愿之后,在护天下安宁后,也别裁剪打压我们锦衣卫。在此之前,你有吩咐,尽管派人找我,找不到我就去找云罕,就那个看着很暴躁的高个子。”
看着晏来音,叶尚初突然感觉热得慌,他移开视线,一紧张,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一大半。
晏来音看着他,突然说:“我走了。”
“再见,不送。”叶尚初突然有一种失控的感觉袭来,他翻了个身,挥挥手,只感觉额头一阵昏涨,困意席卷了自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翌日,叶尚初就承月楼去寻了茯商,却被店员痛惜地告知茯商由于家里事留下一封书信就无影无踪了。
难道去晏来音那儿了?
叶尚初突然头痛起来。
若是年少相识,可插花走马醉千钟,也可抵足而眠畅谈那些“掉脑袋”的言论。可偏偏上天让这个人半路出现,在他与新生环境有接触的开端出现,没有桥段铺垫,没有长辈撮合,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块。
故事开头不是倾盖如故的佳话,而途中的一次次交谈甚欢和,在他过去的年岁里从未遇见。
他翻着案上书,想着苏子笔下的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怕着那同心时其臭如兰,而结局如絮。
他本能地想要退出这种状态,去寻求更舒适的一个点。
金兰之交会半夜爬兄弟的窗吗?叶尚初绕了回来,仔细地想着。
不觉地,他走到了王府的侧门,一眼看到了雕刻复杂的彩绘垂花柱。
叶尚初看着周围稀疏不少且行色匆匆的行人,几近于无的商铺,十多尺外就没有流民歇息的台阶。
那些人口中的昭王,和他认识的那个人,硬是重叠不出一点。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恍然忘了,晏来音不是爱笑,喜欢探险的,即使住在客栈通铺也能成天傻乐的王七,他是解决了青州数个大案,唯一一个允许驻京的亲王,是在朝野上如鱼得水,连天子也不能直接对付他的野心家。
他退后了几步,有些怅然。
自己那些天真的“雄心壮志”,是不是在他耳里就像喝多了酒也说不出的胡话。
但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对自己笑脸相迎,和自己把酒言欢。
金兰之交。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王府的门开了。
晏来音看着眼前头裹两条幅巾,只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扳着手指头的叶尚初,沉默了。
“你参禅呢。”晏来音讪讪地看了他一眼。
叶尚初还未从自嗟自叹中回过神,就被弹了一下额头,晏来音担忧地把他拽到檐下,“怎么,做什么亏心事了,跟我说说。”
“……”叶尚初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又小声说,“走错了。”
叶尚初抽出袖口,转身就走,后面那人先是愣了愣,又跟了上来,还跑到眼前晃悠,“怎么了这是。”
“你还跟着。”叶尚初扭头道。
“好好好。”晏来音从袖中取出一个面罩,戴于面上。
“茯商在哪儿?”叶尚初问道。
晏来音古怪地看着他,叶尚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伸手晃了晃:“我要见她,宫里消息对接我们还未商量。”
“她在府里。”晏来音道,“住绣目隔壁。”
庭院开阔,古琴声如玉碎珠断,神鸟哀涕,紫衣美人回眸一笑,嘴角还翻着油光:“多谢。”
“不必客气,茯姑娘。”
面无表情的俊俏侍卫把剥好的河虾蘸上酱料,端端正正地放在近处的小桌上。
“这是?”叶尚初不料见到这场景,他感叹着,“绣目真贤惠啊。”
晏来音冷着脸,面对着二人,简洁地说:“不干正事就滚。”
“叶公子!”茯商喊起来。
“茯姑娘!”叶尚初不明所以,上前,“你这是?”
“身为一个成熟的执行者。”茯商伸出涂了指甲草的手,优雅地吃了一只虾,“对于王爷昨日下的吩咐,我已早早完成,怎么能滚呢。来,叶公子,吃吗?”
叶尚初坐下,抬头望向晏来音:“什么吩咐?”
“今日便想告诉你……”
“真是磨磨唧唧的。”茯商一拍大腿,“火烧承月楼啊。”
叶尚初瞪大了眼。
“你不知,他这还算是‘二回熟’呢。之前就干过这事儿,还记得那日吗,咋俩聊得开心呢,那火就起来了。”茯商喋喋不休,头上的绢花像震动双翼的粉蝶,晃晃悠悠地搭在发髻上。
那日是他?
红豆坠子半钗,荷花鸳鸯香囊。
叶尚初如入冰室,又如在酷暑,他怕是自己疑虑多思,那日人群熙攘,昭王身份尊贵,又怎能逆着人流来专找他逗乐呢。
他眼睛乱瞟着,不料撞入了晏来音满是笑意的神情。
晏来音道:“取松皮,艾叶,乌木等物。我名下一家工坊可产一种名为‘诈焰’之物,只需用此物,点燃可生浓烟和刺激气味,再于酒楼处安插自己人手,扰乱现场,又时时控制现场安全……”
“你要抓人?”叶尚初捕捉到。
“郑文彬,你知道吗?”晏来音道。
“见过几次。”叶尚初回想起郑太傅那张时刻板正的脸,“他什么时候罪你了。”
“郑文彬,户部尚书,加官太子太傅。若地方有灾情,由通政使司传至户部。由户部理方案,交于内阁票拟。若是其中一个环节断了,这本来就运转缓慢的机制估计得停。”晏来音不紧不慢地说,眼睛始终看着叶尚初。
“昨日,皇上召他入宫。皇上说,要他配合通政使司那边的人,伪造青州旱灾的证据。原因不用多言,一来动用国库时,内阁无话可说。二来,可给为重新派遣他人管理青州府。”
晏来音敛起笑容时,那双狭长善睐的眼也丝毫看不出旁日如沐春风的样子。他嘲讽地哼了一声:“你猜怎么样?郑文彬当场暗讽他竭民脂膏,然后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气得皇上赶紧让他走。”
“不过。”晏来音继续道,“这倒是为我开创了一个思路。我要回青州。昨日,我通政使司的人给我传信,说他们的人约了户部侍郎于承月楼见,要转接印了通政使司的文书,上给内阁。”
“我朝律令,外朝官员不得私下宴请。”叶尚初思考着,“哎,我是内朝的,哈哈。”
晏来音点点头:“对,制造类似火的假象,你们锦衣卫执勤时刚好看到,进了那楼意外发现两名官员私下宴请,将其抓获。哦,对了,我还把此事密信传给了郑文彬,那人刚正不阿,必定会赶到那出去。”
“然后双方说不清,派谁去青州呢?”叶尚初摇头晃脑,“就这个碍眼的弟弟吧。”
“聪明。”晏来音鼓掌。
“滚蛋。”叶尚初冷冷地看着他,“此事一过,皇上定对我的忠心和明辨力产生怀疑。那老头蠢死了,学了制衡之术,便喜欢处处使用。到时候我在京城束手束脚的时候,你估计已经回青州当土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