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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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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叶大人之子。”
着衮龙服的少年打量着他。柳叶细眉搭在那张脸上,眼睛荔枝般挂着,滴溜溜地转着。
行完礼后,叶尚初也暗自观察着眼前人,看着那红裳金纹,窄袖束腰的储君服饰,莫名想起来曾经在集市看到的偷穿大人衣裳的垂髫小儿,接着露出轻松的笑容:“臣正是太常寺卿叶凌之子,奉陛下命任殿下的侍读一职。”
“你是父皇派来给我讲学的吗。”太子晏时兴奋地蹦起来,一把扭住了叶尚初的袖口,“是吧,是吗?”
“臣愧不敢当。”叶尚初轻轻扯出自己的袖子,“教学任务是三师,三少及各大学士的,臣只是……陪伴作用。”
“我可不缺玩伴。”晏时骄矜地抬抬下巴,“你以后,就坐那儿吧,可要表现好点。”
叶尚初险些绷不住,也抬抬下巴:“臣坐那里,一定表现好点。午后太傅会来抽查,现由我来帮殿下温书吗?”
“太无聊了。”晏时捂着眼睛,把头放在书案上,“你自己看吧,我来想一想…元福。”
一个小太监马上跑了过来:“奴才在。”
“去把我的白团儿抱来。”
此时,屋外已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屋内的香炉缓缓上升着可见的气体,那小太监应了一声,便急急忙忙跑出了门,门口的积水被一脚踩到,溅起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尚初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皇子,那人正用笔头卷着《礼记》的卷页,鼻尖被室内的温度热出了汗,眼睛正无聊的到处瞟。
那只白猫很快被抱了过来,晏时急切地把猫捞在怀里,又听那小太监道:“殿下,奴才来时,瞧着郑太傅了。”
晏时嘴一瘪,用那外袍裹着那只白猫,语气惆怅地望着叶尚初:“尚初,你说我这太子当的,可真没意思,对吧。”
“殿下慎言。”
一个深厚平直的声音响起,一个近七旬的精瘦老先生着官袍,大步走了过来 。
“太,太傅。”晏时被吓了一跳。
叶尚初反应过来,起身行礼:“太常寺卿之子叶尚初见过太傅。”
晏时一起身,那只猫儿一下子窜了出去,慌得他又打翻了笔筒。
门未掩上,寒气顺着缝攀了过来,冲淡了屋内的燥热。
郑太傅直视着二人,眉毛绷紧了,开口:“太子殿下,不勤于学业,与牲畜嬉闹,侍读未尽劝谏之责,代太子受罚。”
叶尚初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接到:“是。”
竹戒二十下后,叶尚初慢慢缩回手,又见刚刚扶起笔筒的晏时指着他,眉眼间全是着急:“你快去把白团儿找回来,听到了吗?”
郑太傅扶着下巴,翻着案上的书,喝了口小太监刚刚呈上来的茶。
“嗯。”叶尚初甩了一下袖子,低头看了一眼坐于案前的太子,迈着步猛地把虚掩的门推开,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臣知晓了。”
叶尚初疾步冲出了门,门口的小太监追上来:“叶公子,叶公子,我给你撑伞。”
叶尚初回头,轻声问,“你是那个元福?”
元福点点头,又呼出一口白气,伸手想把那些气拦住,手忙脚乱得惹得叶尚初弯起了眼睛,拦住他:“多谢,我自己就可以了。”
雪下得很大,叶尚初在童年听桥头的老头讲过,往北走,那里冬天会下雪,雪是柔软轻盈的,似柳絮般的,是不混杂各类情绪,落地之前干净不染尘埃的。
他也曾于一堆小孩中,托着脸,听独钓寒江,柴门犬吠,燕山月钩,想着自己是否也有咏絮之才得人赏识,也能在北风吹角后提剑杀敌。
此时,于伞下,叶尚初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了,想着那老头怎么没说,积雪也会湿罗袜呢。
他静站了一会,忽地收起了伞,一脚踹向一个小亭旁的栏杆,把伞狠狠地扔了出去。
“蠢货一个。”他放高声音骂到。
“你说的对。”一个声音突然接到。
叶尚初一愣,见那亭中似有一人影,正思考如何脱身,那人便走了出来。
漂亮死了。
看着那张脸,叶尚初不由得想。
那人长发半束半散,怀里正抱着那只白猫儿,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里漾着笑意,玄色的长袍无纹无饰,却毫无老气。
好一双含情眼。
叶尚初看着那双眼,心里却忽地一阵刺痛。他看着眼前的人,后退了半步。
“你是什么。”叶尚初拧着眉。过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的神色方觉不妥,改口道:“你是哪个监的?”
“你觉得这个点在这里的,会是哪个监的”那人走过了台阶,状似好奇地问。见叶尚初哽住,那人板着指头:“我看看,司礼监,尚衣监,御马监,你喜欢哪个?”
他笑起来:“嗯,这位小公子?”
叶尚初额心抽了抽,伸出手:“猫给我。”
“发脾气也不能抢我东西啊。”那人顺着把叶尚初往前拉向遮阴处,拍去他肩头的雪,“淋雪舒服吗?”
“与你何干?”叶尚初一把扯开他,正色道,“我可不用你关心。倒是你,你们总管呢,偷懒都偷这儿来了,也不抓你回去。”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忽地开口:“我叫晏来音。”
“你叫什么都……你叫什么?!”叶尚初左脚踩断了一截地上的枯枝。
飞雪渐停,稀薄的阳光均匀地如沙般铺于地面,白团儿欣喜地叫了一声,飞快地扑到地上,去叼那阶下的落梅。
皇城之内,那人说他姓晏。
白团儿裹着梅花瓣打起了滚,又被冷到了,迈着优雅地步子往晏来音袍角走去。
“不准行礼。还有,怎么把我认成太监了。”晏来音又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漾着笑,“记起我了?”
“昭王殿下。”
“…尚初 。”
“先前的事臣多有得罪。”叶尚初斟酌着,却看着对方眼神灰暗起来,有些不解但仍是彬彬有礼地往下说,“还望王爷宽宏大量,不计较这等小事。”
“我计较。”晏来音幽幽地说,“前几天还投怀送抱,哭着都不松手,现在都叫上王爷了,看来尚初是决意与我生分了。”
“……”
看来说书界不幸失去了一位奇才。
叶尚初蹲下去,把白团儿抱起,看着晏来音后面笑得花儿似的脸后,客气地脱口而出:“王爷说笑了。”
“嗯。”晏来音愣了一瞬,又点点头,“尚初说的对。”
叶尚初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叶凌对这位王爷的描述,难道,晏来音也含情脉脉地这样看着其他大臣。
“叶大人可真是与我生分了。”
他想象了一下晏来音着官袍顶着那张漂亮的脸对他爹温柔地说这句话的情景。
那也怨不得叶凌对他避而远之啊!
叶尚初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抖抖衣裳:“王爷,臣有要事在身,还允许臣先行离开。”
“要事?能有我重要。”晏来音撩开袖子,先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又取下腕上的红珊瑚串,浓稠的赤血色衬着那只正在把玩它的手指,他看着心情不佳地叹着气,“尚初可真是伤我心啊。”
“王爷!”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只见一着宝蓝色短袍,腰间佩剑的人不知何处冒出来,行礼后,欲言又止地看了晏来音旁边的叶尚初。
叶尚初打量着他腰间的佩剑,若有所思,一时没移开目光,只见一挺拔的身影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绣目。”
“属下在!”那人大声回应着。“属下有要事相报。”
“你看那侍卫干什么?那侍卫有我好看吗。”晏来音不应他,反而又笑看着叶尚初,眼神像是看久别重逢的亲人。
这昭王殿下莫不是幼时脑子撞掉过,叶尚初诽谤道。
那被唤作绣目的侍卫杵在原地,像是没看明白晏来音所为,他又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王爷!”
晏来音冷了脸。
“何事。”
晏来音长身玉立,站于阶上,散落的一半头发微卷着披于肩头,他神色沉静,收起刚刚的情绪,注视着来人。
叶尚初马上道,“臣告退了。”
“不准。”晏来音道,他晃晃那个串珠,“送你了。”
“无功不受禄。”叶尚初面无表情地说道,感觉不知做何表情来应对对方。
他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眼尾垂着,染上看一丝淡红,他把面前的人推开,用力地点点头,怀里还兜着那只猫。
“我现在心情不佳,王爷不要再为难我了。”叶尚初道。
绣目突然猛地呛起来,又立马止住,脸憋的青紫。那双眼看向这个,又看向那个。
“心情不佳还赶着给人送东西。”晏来音看着他,“送的还是我的。”
“你的。”叶尚初看着白团儿,眯了眯眼,“太子殿下的猫怎么是你的。”
“自然是看我好东西多,便讨了一个。”晏来音笑了一声,“尚初也喜欢?”
“王爷,是关于青州的消息。”绣目忍不住又高声道。
“想听吗?”晏来音扭头看着旁边脸色已不掩烦躁的人,主动侧身,挡过了白雪上刺目的光线。
叶尚初心突然跳快了起来,他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神色马上变了。
“不愿。”
“不,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王,王爷。”那侍卫像是被吓了一跳,呆住了。过一会眼睛又好奇得要把叶尚初盯出一个洞。
“不想听啊。”晏来音可惜地叹了口气。
叶尚初耳边莫名响起他亲娘谢端玉的话,看着和描述不怎么像的昭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和对面那人眼对眼站着。
“你难道不也想我把它给太子吗?”叶尚初忽地开口。
“是这样吗?”晏来音不在意地看了那只猫,“那就给吧。”
叶尚初又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晏来音笑了:“这样就很好。第一,不用自称臣。第二,也不必老是叫我王爷。还有,既然尚初今日不愿和我多聊,那我也不便留了,但还请把这个收下。”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递了出去:“别在屋外打开。”
东宫
“殿下饿了吗。”叶尚初把白团儿放在一旁,把桌案上倒放的书拿起合上,“臣吩咐了御膳房,桂花酥还有一盏茶时间便好。”
“尚初,你可比我的上个侍读懂规矩。”晏时抱起了那只猫,拿着紫毫笔粘了水开始逗它,“你知道吗,我可最讨厌那些四书五经,那些什么策论了。”
“殿下是真龙天子之后,即便不习这些,才干能力也是与生俱来,与寻常人不同的。”叶尚初温和地说,“相反,那些指责殿下之人,就是对你不敬,就是对皇家不敬。”
“那若有人这么做了,该怎么罚。”晏时抬起头,眼神闪烁着,期待地看着叶尚初。
“今日敢指责诸君之人,明日呢,又会干什么。”叶尚初靠着晏时坐下,“殿下,郑太傅打得我可疼了。”
他皱着眉,拿起桌上的《左传》,眼睛看着湿漉漉的,恹恹地看着那处,像是几日都没休息好。“殿下,太傅是让你通晓其中意思了吗。”
“当然没有。”晏时想起来也有些不快,“那老头让我背诵,然后他抽查。他不是太傅吗,怎么,连这些都不知。”
“太傅自然知道。”叶尚初摇起了扇子,关切的望着晏时,“屋内热吗。”
他随意翻开一页:“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凤非梧桐不栖,士非知已不为。我们看这前两句,殿下知道吗,太平鸟栖于冬青,以应对环境,正如好的臣子择明主而侍奉,殿下明白了吗?”
“这样我就明白了。”晏时眨眨眼,“那老头也不告诉我书本意义,我怎知晓。”
“连禽兽,臣子都可选择,殿下你却不能。也难怪太傅不愿告诉你。”叶尚初靠近他,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腕间的珊瑚串被露了出来,反衬着他素白的肤色。那双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小皇子,“白团儿可是我找回来的,殿下要赏我吗?”
晏时没说话,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猛地掷了出去,身子抖着:“合着这些人都在哄我,你说的对,我,我。”
“殿下为何要赏我,为你分忧,这本是臣子应做的。那些让你所忧之人,才是不该存在的。”叶尚初扇着扇子,呼出气,“屋内真闷啊。”
几个小太监跑进来,飞快地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叶尚初看着,轻笑起来:“那才是奴才的样子,不是吗?”
“我今日便要禀告父皇把那老头赶走。”晏时愤愤道。
“赶走了一个,后面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殿下,你有君子之风,倒助长了那些人的嚣张气焰,越来越目无尊上。”叶尚初摇晃着凳椅,“殿下,你想做自己吗?”
“自己。”晏时重复了一遍。
“咳,咳。”叶尚初掩起袖子,咳嗽起来。
“尚初,你受寒了。”晏时感动极了,刚刚便看着叶尚初面色不佳,但也未想提。而听了这一席话,便正眼看了看自己这位伴读,莫名升起一股知己感,正欲找太医,却被叶尚初拉住,“臣无事,臣今日,失言太多,还请殿下不要与旁人谈起。”
“我定不会的。”晏时急忙说。
“那可允臣先行离开吗?”叶尚初的脸映在暖光下,神色不明,看着好像快睡着了。
晏时愣了愣神。
内官监给安排的住处是出了内廷,周遭清净的一处偏殿,据说是原来的侍卫房。叶尚初见陈岳已将那出收拾得亮亮堂堂,夸了他几句。
又想起那锦囊,看那上面的瑞香花纹得栩栩如生,心里莫名期待起来,又想到说书人讲的锦囊妙计,小心翼翼解开锦囊的系绳,往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
往外轻轻扯出,一张洛神般的,长发飘飘的小像被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