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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马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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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锦衣卫指挥司口,停了。
“又要就此别过了,道侣。”
叶尚初摇晃着脑袋,欲掀开帘子,转头便看着晏来音一脸的忧郁,觉得好玩,便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在那人的侧颊上吻了一下,忙不迭要下车,就被拉了回去。
晏来音给他理好领口,看了看小叶大人的手腕:“一直戴着,好吗?”
“戴戴戴。”叶尚初笑了,他伸出双手抱了抱师父,“我走了。”
叶尚初进了指挥司,给云罕打着招呼:“下值了?接下来便是内阁,礼部的事了。我等只需每日派人值守便可。”
云罕道,他看上去疲惫极了:“这宫外值守无非是确保这些时日那些宴乐,歌舞,屠宰的暂停,还能忙里偷闲。”
叶尚初接着道:“宫内就得站上一整天。”
“唉,不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位茯商姑娘?”云罕道,“谋逆大罪,那些阁臣不会放过她的。”
诏狱。
叶尚初走近时,便瞧见这人还穿着昨晚的衣裳,看着格外平静,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
“茯姑娘。”
“小叶公子,你来了。”她见叶尚初来了,弯起眼睛笑了,“我不怕死。”
“你从一开始想杀的就是皇帝。”叶尚初看着她。
“我……是啊。”茯商起身,眼上的长睫垂下,眼里似乎有着泪,她叹息着,“小叶公子,怎么会没查到。盼儿这个宫女,是宁妃娘娘入宫后分给她的,怎会和我相识呢。”
“茯姑娘。”叶尚初道,“你料到我们定会放一部分大臣妃子进殿,以示清白。你又是皇上身边伺候的,自然畅通无阻。你杀了皇帝,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也无人再会纠结皇帝去世是不是因为什么中毒,气急攻心或者什么原因了。”
“怎么这样说来,你还得谢谢我。”茯商慢悠悠地说道,“我不要毒酒,给我把匕首吧,也痛快些。”
“诏狱买不起匕首,可出去的马车倒是有。茯姑娘,我是来接你走的。”叶尚初平静地说。
“你私下放了我,不怕昭王对你起意见?”茯商挑起眉,看着叶尚初。
“茯姑娘,晏来音不会对我起什么意见的。”叶尚初笑眯眯地拿钥匙开了门,整暇以待地看着茯商。
茯商露出了古怪的神情,接下来的一路,她都没说一句话。
抵达诏狱深处的密道时,茯商开口了:“小叶公子,你知道还有多久吗?”
叶尚初思量后,道:“一刻钟。你放心,不会有人进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茯商露出了平日里的笑容,“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叶尚初点点头:“茯姑娘请讲。”
“我的母亲曾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嬷嬷,我家小姐,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说这话的时候,茯商的语调已经不稳了起来:“你可能猜到了,她就是宁妃娘娘。她同我从小亲近,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吟诗作赋,甚至会把房门关上偷偷和一起学西域的双人舞。”
“直到那日,她要入宫的圣旨到了府前。”茯商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看着叶尚初,“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是他,他偷走了我的小姐。”
她捂住了脸,继续道:“他是什么人,九五之尊。他根本不能照顾好小姐,却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为什么不同她一起入宫。”叶尚初不知该说什么,又想到这个点,随口问道。
“你知道她走的时候我在哪里吗?”茯商绝望地喊着,“她给我下了药,让我昏睡了三日。我醒来,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屋里,有人毕恭毕敬地喊我主子。他们说,这个房子,和屋后的二十箱银子,是小姐留给我的。”
叶尚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有人这么对我,我也一定很难过。”
“是啊,她考虑过我吗?”茯商摇了摇头,“她考虑得太周全了,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
“所以你后面也来了京城。”叶尚初道。
“是啊。我来了端月楼,当晚便因为一舞名动京城。第二天午后老板便找到我,说我认识宁妃娘娘这样的人居然不早说。日后,我硬是一点苦都没吃,即便有不长眼的客人也会被老板告知我是我家小姐的人而却步。”
茯商望着逐渐透过光的地面,又不知想到了哪个午后的时光,她看着叶尚初:“他害死了小姐,我只要了他的命,还没动他那巨婴儿子。小叶公子,我的确罪不至死。”
“……”
叶尚初忽觉身后一阵疾风。
有人?
他抬掌便砍了过去,那人堪堪躲开,叶尚初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一愣:“绣目?”
人高马大的侍卫冲叶尚初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走向不远处的姑娘:“茯商,茯姑娘。”
“绣目。”茯商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舒展着眉眼,笑得明媚,“我换了张脸,还认得我啊。”
“茯姑娘,我有这些年攒下的银子,我在京中还有一个宅子,我……”
“停。”茯商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叶尚初目瞪口呆。
绣目咬了咬牙,涨红了脸,刚想说话,便听茯商笑了一声:“你既知道我宫中的身份是假的,脸也是假的,还怕我没钱。不过,你挺讲义气的,多谢了。”
“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绣目突然拿出了自己的佩剑,想递出去。
叶尚初捂住了额。
“都说了我不缺东西了。”茯商笑起来,她望向一旁的叶尚初,“我走了,小叶公子。”
她又看向绣目:“好好练剑,别把你的剑乱送了。”
“宫里怎样了?”叶尚初看着远去的马车,开口道。
“回大人,王爷拿出了先帝给的玉印,原先持反对意见的阁臣也无话可说,大概是想到了王爷功绩的确不可没。”绣目回道,“就在刚刚,于灵前继位。”
叶尚初瞧他一副魂不守舍还回答问题的样子,觉得可怜:“茯姑娘还未走远,要追也是追得到的。”
“多谢大人关心。”绣目闷闷地开口。
叶尚初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向宫里去了。
入宫时甚至连腰牌都没摸出来,便被门口等候多时的太监毕恭毕敬地请进去,叶尚初张口便问:“晏……皇上呢?”
“回大人,皇上命奴才,在宫门口一见到大人,就把你带到御书房,说是有要事商量。”
叶尚初点点头,跟着那人到了熟悉的殿外,走过石阶,阳光扑洒而下,让他不禁一阵恍惚,好像又是一个寻常的上午,刚刚巡视完锦衣卫晨练,就又收到了入宫的旨令,便一面心里抱怨着一面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叶尚初先站门外,往里瞧,便看见晏来音披散着头发,正看着手中的文书。像是心意相通,晏来音抬头,正对上叶尚初弯弯的眼睛,不禁笑道:“进来。”
“你在看什么?”叶尚初绕到他身后,玩起来晏来音的头发。
“这是礼部上的折子,说是去了几个谥号,让我给我哥挑挑。”晏来音温和地说,还把叶尚初拉着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我也挑了几个,你看看。”
叶尚初探身过去,把折子接了过来。
“砰!”
叶尚初往后一退,望着腰带旁的大片被茶水粘湿的衣裳,忍不住骂了一声,又看向晏来音:“你这旁边怎么连个伺候的太监也没有。”
“不方便。”晏来音起身,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谁教你骂脏话的。屏风后面有房间和衣裳,自己换。”
叶尚初眨眨眼,像是要说什么,又环顾周围,正了正色:“我随便挑。”
“你还”晏来音回头微笑。
“哦。”
晏来音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么一折腾,再低头看折子的时候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皇上,太常寺卿叶凌求见。”
晏来音:“让他进来。”
叶凌欲行礼,却被晏来音喊住:“不必多礼。给叶大人拿把椅子来。”
叶凌忙连连道谢:“陛下,臣刚从乾清宫哭临回来,便去了太常寺,这是太常寺拟出了登基大典的祭祀流程,还请皇上过目。”
“叶大人辛苦。”晏来音接过折子,点点头,“还有事吗?”
“陛下,依照旧制,登基大典前君主需进行斋戒。”叶凌一板一眼地回道,“从今日起正好三日,陛下需独居养心殿,禁用荤腥、不饮酒,停止宫廷乐舞与宴饮,且需每日焚香静心,以示对天地先祖的敬畏。”
“还请陛下批复,臣将其抄录后拿到尚膳监、钟鼓司等处。”叶凌起身行了一礼,那身粗麻布丧服,衬得他腰板笔直,这个年纪应生出的白发被藏入了刚刚换上的素色巾帽中。
“晏来音,你添的是什么啊。”屏风后忽然传来声音,“述善不克日丁,述义不悌日丁,迷而不悌日丁。你给你哥这种谥号,该有多恨他啊。”
晏来音轻咳了一声。
叶凌像是回错了意,惊疑不定地不知自己现在该是去是留。
结果抬头一看,自家的小儿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礼部上的折子,跟逛集市一样也没行礼也没通报就低着头往书桌这边走。
关键是,这小子既没穿官服,也没穿素服!
叶尚初见没人答,抬头便迎上了数月未见的父亲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晏来音,道:“陛下,我走了。”
晏来音压了压嘴角:“嗯,爱卿辛苦了。”
叶尚初才从容地行了一礼,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