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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见 那天是个普 ...

  •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阳光从办公室西边的窗斜进来,把地板切出一道长长的亮,灰尘在光里飘着,慢的,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立夏坐在工位上,手边的水杯空了,他拿起来晃了晃,站起来去接水。
      走廊里安静,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偶尔有人去打印机那边取个文件,脚步声来了又走,立夏端着杯子往饮水机走,走到走廊拐角,听见林潮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在打电话。
      不是工作的电话,立夏听出来了,工作电话林潮生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这个电话他说话很轻,带着点那种在家里才有的随意,应该是家里人。
      立夏放慢了脚步,不是故意要听,就是走廊这么长,两个人之间就那么点距离,想不听也难。
      林潮生背对着他,靠着窗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点着窗玻璃,有一下没一下地,外面的天是那种冬末的白,把他的轮廓衬得很清。
      "……知道了,我知道。"他说。
      那头说了什么,立夏听不见,只能听见林潮生这边,他"嗯"了两声,然后沉默,再"嗯"了一声。
      然后那头的声音高了一点,立夏没有刻意去辨认,但走廊安静,那几个字还是漏进来了——
      "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
      立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走到饮水机那边,把杯子放上去,按下出水键,水流出来,哗哗的,把走廊里的别的声音盖住了一些。
      他低着头,看着水注进杯子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热气往上飘,把他脸烘得有点暖。
      身后林潮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去看。
      水接满了,他把杯子拿起来,转身。
      林潮生这时候也刚挂了电话,转过身,两个人在走廊里对上,就那么一秒,林潮生看着他,没说什么,立夏也没说什么,就是对上了,然后各走各的。
      立夏往林潮生工位那个方向走,经过的时候,把手里那杯水放在他桌上,没停步,就是放下,继续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他打开屏幕,代码还在那里,光标在上次停下的地方闪着,他把手放上键盘,没有打。
      就那么放着。
      窗外那道斜进来的阳光移了一点,灰尘还在光里飘,还是那么慢,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立夏盯着屏幕,把刚才那件事在心里放了一放。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林潮生是潮汕家族的长孙,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每个月要打钱回家,知道母亲的倒计时还在走,知道这些事情的重量,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所以这没什么。
      他早就知道。
      他把键盘上的手收回来,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喝完,把杯子放好,重新看屏幕。
      代码还在那里,逻辑很清楚,他把思路接上,往下走,走了几行,走进去了,别的东西退到外面,就剩代码,剩逻辑,剩那些有答案的东西。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林潮生过来了。
      立夏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光标继续往下走,林潮生在他工位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那杯水,谢谢。"
      "顺手。"立夏回,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潮生没走,就站在那里,立夏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被看着的感觉他很熟悉了,林潮生看他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不咄咄逼人,就是在,就是看,但分量很重,像是能把人看进去。
      "今天下午,"林潮生开口,声音放得很低,"走廊里——"
      "没听见。"立夏打断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潮生停了一下。
      立夏还是没抬头,手放在键盘上,等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远远的,模糊的。
      "好。"林潮生说。
      就这一个字,接受了他的"没听见",没有拆穿,没有追问,就是"好",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往远处去,立夏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他把手指放上键盘,按了一个字母,又删掉,再按,再删。
      他告诉自己,这很好,就这样,没听见,什么都没有,往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这么告诉自己,告诉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点东西压下去,压进去,盖上。
      好了,压下去了。
      他重新打开代码,开始干活。

      ---
      当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楼上那对夫妻在吵架,声音透过楼板落下来,男的声音粗,女的声音尖,你一句我一句,立夏听不清在吵什么,就是吵,就是那个声音。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声音隔出去,隔不掉,就那么听着。
      听着听着,他想起下午走廊里那几个字,"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想起林潮生按着那个出水键、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窗玻璃的手,想起他说"好"之后的那个背影。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别的。
      想起那罐热豆浆,想起食堂靠墙的那张两人桌,想起班车上摘下来的那只耳机,想起年会走廊里两个人说"压着的感觉",想起天亮的时候肩膀上的那点重量。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过,过完,发现它们摞在一起,比他以为的重。
      楼上的吵架声停了,突然就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啪地断掉,然后是彻底的安静,比吵架的时候还安静,那种安静落下来,压在立夏胸口,沉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他在济宁老家看惯了裂缝的天花板,这里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的,对着他。
      他开口,就在黑暗里,没有人听见,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知道。
      不是回答什么,也不是对谁说的,就是说,就是承认,就是把那件事从他压了很久的地方拿出来,放在黑暗里,对着白色的天花板,说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
      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知道它在哪里,一直在哪里。
      说完,他把眼睛闭上,那件事重新压回去,压得比以前深,深到他以为感觉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在那里,压着也在,什么都没变。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他的那点什么,排在最后,排在所有事情的后面,没有位置,不应该有位置。
      楼上安静了,外面也安静了,整条胡同安静了,就剩暖气在墙里嗡,他就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下去,沉进那个黑暗里,最后睡着了。

      ---
      林潮生那晚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一行,在下面添了一句话,停了停,又删掉,重新写,写了又停,最后只留了四个字:
      "他听见了。"
      然后他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楼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灭到最后,就剩黑,剩那片很重的安静。
      他想,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下去。
      得想个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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