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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说破 那天是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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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五。
赵晗下午就开始心不在焉,代码改了删,删了改,到五点半干脆放弃,把椅背往后一仰,对着天花板叹气。立夏在旁边,头也没抬,问:"周报写了吗?"
"写了。"赵晗道。
"写完了?"
"写了一半。"
"那没写完。"
赵晗侧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说:"立夏,你这个人,就不能稍微人性化一点吗?"
"周报要交。"
"我知道!"赵晗坐直,把文档拉开,噼里啪啦地打,打了两行,又停下来,转过来道:"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
"出去喝点东西?"
立夏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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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去的是公司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凳子矮,人坐下去腿没地方放,赵晗把腿伸出去,踩在台阶边上,拉开一罐,喝了一大口,长呼一口气,道:"活着真好。"
立夏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没说话。
外面不算冷,比前几天暖了一点,是那种将要入春的意思,天黑得早,但风没那么刮脸了,便利店的灯把门口照得亮,路上偶尔有人经过,各自走着。
赵晗喝了两口,说:"立夏,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我可能要跳槽了。"
立夏侧过头看他,问:"为什么?"
"就是,"赵晗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干久了,没什么劲儿了,想换个地方试试。"
"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有,"赵晗答,"就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成型。你觉得呢?"
立夏想了一下,道:"如果想清楚了再走,别冲动。"
"我知道,"赵晗说,"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别告诉别人。"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酒,路边一辆电动车过去,灯打在地上,一晃,没了。赵晗把第一罐喝完,开了第二罐,喝了一口,忽然问:"立夏,你入职多久了?"
"快两年。"
"打算一直干下去吗?"
立夏回:"不知道,先干着。"
"你这个人,"赵晗摇摇头,"凡事都先干着,没有个计划的吗?"
"有计划。"立夏道。
"什么计划?"
"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赵晗盯着他看了两秒,道:"这算什么计划,这叫随波逐流。"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立夏喝了口酒,想了想,道:"随波逐流是不管,我是先把能管的管好,剩下的再说。"
赵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有点道理。"然后把啤酒又干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家里最近怎么样?"
"还好。"立夏答,"我妈上周复查了,稳着。"
"那就好。"赵晗的语气认真了一点,"你爸呢?"
"药换了,新药控制得比旧的好一点。"
"那就好,"赵晗道,"你一个人在北京撑着,不容易。"
立夏没接这句话,低头喝酒,赵晗也没有继续说,就放在那里,两个人各自坐着,便利店里有人进去买东西,推开门,带出来一阵暖气,又关上了。
第二罐喝了一半,赵晗把罐子放在地上,转过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立夏,问:"立夏,我问你个事,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
立夏看着他,道:"你问。"
"你喜欢林潮生吧。"
这句话出来,四周的声音好像都小了一下,路边的车声,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风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就剩这六个字,落在立夏耳朵里,落在他和赵晗之间那点灯光照着的空气里。
立夏没动,手里的啤酒罐还端着,他看着赵晗,用很平的语气道:"没有。"
"你否认的速度,"赵晗说,"比我说话还快。"
"因为没有就是没有,不用想。"
"立夏,"赵晗叹了口气,把凳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你知道我在这公司待了多久吗?"
"四年。"
"对,四年。"赵晗竖起四根手指,"四年,我见过这公司里谈恋爱的,暗恋的,互相较劲的,单相思的,什么情况我没见过。你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吗?"
立夏没回答。
"你,"赵晗指着他,"是那种自己心里明明有,但是死撑着说没有,撑到最后把自己撑坏了的那种。"
"你想多了。"立夏道。
"我想多了?"赵晗反问,"那你告诉我,林潮生最近找你少了,你为什么连代码都打不进去?"
立夏把啤酒罐放下,没说话。
"你告诉我,"赵晗继续道,"他醉了那晚你送他回去,出来之后脸色那么难看,是为什么?"
"我没有难看。"
"你有!"赵晗提高了声音,然后想起外面有人,压下来,凑近了,低声道,"你那天从他家出来,回公司取了个东西,我看见你了,你脸色白得很,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立夏沉默了。
赵晗就那么看着他,不催,就等着,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地上一片枯叶吹起来,打了个转,又落下去。
良久,立夏开口,声音很平:"就算有,又怎么样。"
这不是承认,但也不是否认,就是这五个字,赵晗听出来了,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啤酒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怎么了,有什么不能的?"
"很多不能的。"立夏道。
"比如?"
立夏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地面的砖缝,砖缝里有点灰,深的,他用鞋尖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赵晗没有追问,就那么等着,等了很久,立夏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路照得很清楚,一直延伸出去,延伸到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他开口,声音不大:"我家里的事你知道的。"
"知道。"
"我一个人撑着,没有多余的。"
"多余的什么?"赵晗轻声问。
"多余的——"立夏停了一下,把那个词在嘴边放了放,没说出来,换了一个,"多余的资格。"
赵晗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立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立夏,你这个人啊。"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立夏把空啤酒罐攥在手心里,凉的,他攥着,没有松。
赵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立夏站起来,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不说话,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一段,后面一段,走着走着重叠了,又分开。
到了地铁站入口,赵晗停下来,把手插进兜里,看着立夏,道:"我就说这一句,你爱听不听。"
立夏看着他。
赵晗道:"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压着,压着压着,最后压成什么了你知道吗?"
"什么?"
"压成习惯了。"赵晗说,"压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压什么了,就是压,就是不让它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你知道吗,那东西一直在那里。"
立夏没有说话。
赵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道:"行了,回去吧,我打车了。"
"嗯。"
"路上小心。"
立夏转身,走进地铁站,下了台阶,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站在站台上,手插进兜里,把今晚赵晗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算有,又怎么样。
他刚才说了这五个字。
他站在站台上,盯着对面的墙,盯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五个字,是他第一次,没有否认。
不是承认,但没有否认。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放,列车进站,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跟着人流走进去,站在车厢里,扶上拉环,闭上眼睛。
赵晗说,压成习惯了。
他想,赵晗说的是对的。
他压了太多年了,压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有多重,就是压,就是不让它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
列车在地下向前跑,轰轰隆隆,他站在那个声音里,闭着眼睛,第一次,没有压它。
就那么一段路,就这一段,让它在那里,不压。
到站了,他睁开眼睛,跟着人流出去,出了地铁站,夜风扑过来,他把围巾裹紧,往胡同走。
走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灯亮起来,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绿萝在窗台上,暖气在嗡,一切如常。
他在床边坐下,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压了一遍,压完,躺下来,关灯。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赵晗说的那句"它一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是的,一直在那里。
他没有再压,就让它在那里,就这一晚,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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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坐在打车回家的路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
他想起立夏说的那句"多余的资格"。
他想,这个人啊,把自己压得那么扁,压得自己都觉得不配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潮生发了条消息,想了想,又删掉了。
不是他的事,不该说。
但他希望有人能告诉立夏——
不是所有的重量,都要一个人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