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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砂锅粥 那天下班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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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前,林潮生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窗外北京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灯把屋子照得很亮,他在那个亮里坐着,想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东西,把电脑关掉,背上包,站起来,往电梯走。
赵晗今天又早走了,工位上留了张便利贴,写着"明天记得把我那份周报交了",立夏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往外走。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平的,没什么表情,他在心里把今晚要去这件事放了一放,没有压,就是放着,让它在那里。
一楼,出来,林潮生在大堂等他,看见他下来,朝他点了个头,两个人一起出公司大门,风扑过来,立夏缩了下脖子,林潮生把车钥匙掏出来,道:"我开车,走。"
立夏跟着他走向停车场,上了车,林潮生发动,开出去,汇入夜里的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暖气开着,把外面的冷隔在外面,收音机放着什么,很轻,像是背景,不吵。
立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退,退进黑暗里,下一盏亮起来,再退,再亮,他就看着这个,不说话。
林潮生偶尔看他一眼,没有开口,就开着车,专心走路。
二十分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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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的公寓,立夏上次来过一次,那次是送醉酒的他回来,进门放下人就走了,没有仔细看,今晚灯全亮着,比那次看得清楚。
客厅不大不小,收拾得很整齐,书架靠着一面墙,上面摆着书,还有几个小摆件,立夏扫了一眼,认出一个是潮汕的手工陶器,暗红色的,小的,放在书架第二格,不显眼,但在。窗很大,夜里的北京从窗外看进来,楼群的灯连成片,很亮,很远。
"坐,"林潮生把外套挂好,朝他道,"我去弄吃的。"
立夏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朝厨房那边看,林潮生已经在里面忙了,把砂锅端出来放上炉子,开始备料,动作很熟,不用想,就是做,那种做过很多遍的熟练。
立夏就坐着,看着他,没说话。
厨房里的灯很亮,把林潮生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低着头,专心切东西,偶尔抬起来看一眼砂锅,再低下去,手里的刀很稳,菜切得很整齐,立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就是看着,觉得——
陌生,又自然。
陌生是因为他不知道林潮生在厨房里是这个样子的,自然是因为坐在这里看着他,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好像这件事从来都是理所当然的,立夏在心里把"理所当然"这四个字压了压,没压下去。
"喝水吗?"林潮生问,没回头。
"不用。"立夏答。
"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
"我不渴。"
林潮生"嗯"了一声,继续忙,把备好的料一样一样地放进砂锅,盖上盖子,把火调小,然后靠着灶台,转过来看他,问:"等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
"骗人,"林潮生道,眼神很平,"你中午吃了多少我看见了,就那点。"
立夏没反驳,因为确实就那点,他中午心不在焉,食堂的饭吃了一半,剩下的就搁着了,赵晗说他"像个没充电的手机,走路都没力气"。
林潮生转回去,又往砂锅里加了点东西,盖上,回头道:"二十分钟,先等着。"
立夏"嗯"了一声,在吧台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潮生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看着砂锅盖子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砰的一声,轻的,看着灶台上的火苗,橙的,稳的。
他想,这个人,说等,就真的等了。
从那条"不急,我等你",到便利店那晚的"我喜欢你",到今天,他就这么等着,不追,不逼,就是在,就是等,等到立夏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来。
他想,林潮生这个人,认定了,是真的不撒手。
锅里开始香了,那种米和海鲜混在一起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飘进客厅,立夏闻到,肚子里动了一下,他压了压,没压住。
林潮生把饭盛出来,端到吧台上,两碗,放好,自己在旁边坐下,道:"吃吧。"
立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是海鲜砂锅粥,米熬得很烂,粘的,鲜的,里面有虾,有鱼片,还有他不认识的几样东西,就是好吃,很好吃,从嘴里暖进喉咙,暖进胃里,他嚼着,没说话。
林潮生看着他,问:"怎么样?"
"还行。"立夏答。
林潮生笑了,那个笑很轻,就是笑了,道:"你这个'还行',我听出来了。"
"听出来什么了。"
"好吃。"
立夏没有承认,低头继续吃,把第一碗吃完,林潮生把他的碗拿过去,又给他添了一碗,放回来,他没有拒绝,把勺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
第二碗吃到一半,林潮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问:"立夏,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想清楚了吗?"
立夏把勺子放下,抬起头,对上林潮生的眼睛。
林潮生看着他,不是要逼他,就是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认真的,是等着的,是把这件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那种认真。
立夏沉默了一下,道:"没有完全想清楚。"
"哪里没想清楚?"
"很多地方,"立夏答,手放在吧台上,低头看着那碗没吃完的粥,道,"我家里的事,你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我每个月打钱回去,剩下的不多,我没有办法给你——"
"立夏。"林潮生打断他。
他抬起头。
"我问的不是这些,"林潮生道,很平,很稳,"我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
立夏盯着他,那个问题落下来,很简单,就这四个字,你自己想不想,没有别的,就是这四个字,把所有的前提和条件都切掉,就剩这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想。"
林潮生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他旁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立夏坐在高脚凳上,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近处很沉,沉进去了,扎了根的那种,立夏看着,没有移开。
林潮生伸出手,托住他的下颌,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巴,问:"那还有什么好想的。"
立夏没有回答,林潮生低下头,唇落在他唇上,很轻,很慢,像是一个问句,也像是一个答案,轻到立夏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但没有错,就是在的,就是真实的,那个温度,那点触碰,那个人。
立夏闭上眼睛。
他没有退,就坐在那里,让那个吻落着,落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攥住林潮生的衣袖,手指收紧,把那团布料拢在掌心里,实实在在的,他攥着。
林潮生退开一点,抬起头,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叠,都有点乱,立夏睁开眼睛,近距离对上林潮生的脸,他的眼睛亮着,耳根有点红,那个一贯从容的人,此刻耳根红着,立夏看见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轻,但软了。
"立夏。"林潮生叫他,声音哑了一点。
"嗯。"
林潮生把手从他下颌移开,手臂绕过来,把他揽进去,立夏的脸撞进他胸口,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被揽着,把头埋进去,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暖的,熟悉的。
他把头埋得更深,手还攥着他的衣袖,攥着,林潮生的手在他背上压了压,把他抱得更实,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砂锅里的粥还温着,窗外北京的夜灯火通明,屋子里安静,就剩暖气嗡嗡的声音,很远,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立夏开口,声音闷在林潮生胸口,有点哑:"还有半碗粥。"
林潮生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头发,道:"凉了。"
"你给我热一下。"
"好。"
但谁都没动,就还是抱着,立夏把头埋着,林潮生把他揽着,那碗粥就凉在吧台上,没有人去管它。
立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藏在林潮生的衣料里,问:"你等了多久。"
林潮生想了一下,道:"从你还了两罐豆浆开始。"
立夏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时候,入职没多久,冬天,他在便利店买了两罐,放在林潮生工位上,什么都没说,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觉得该还,就还了。
那时候,林潮生就开始等了。
他把脸在林潮生胸口蹭了一下,闷声道:"那么早。"
"嗯。"林潮生应,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就拍了一下,"等到了。"
立夏没有说话,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等到了,等到了,等到了,那个他压了那么久的东西,今晚,第一次,有了个地方落脚。
他闭上眼睛,就这么靠着,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抬起头,林潮生低头看他,立夏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耳根还是红的,立夏看了一眼,把脸偏开,道:"粥热一下。"
"嗯,"林潮生道,松开他,转身去厨房,把砂锅重新端上去,开火,立夏坐回高脚凳上,手放在吧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手,他攥了一下,重新放开,放平。
厨房里的火苗烧着,粥重新开始咕嘟咕嘟地响,热气飘出来,那个熟悉的香气又回来了,立夏闻着,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等到了"——
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是真的,藏不住的那种,他低着头,对着吧台,没有人看见,就那么笑着,笑了一会儿,才把那个笑压下去,把表情收好,重新抬起头,看着厨房里林潮生的背影。
林潮生把粥盛好,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道:"吃吧。"
立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还是好吃,热的,鲜的,从嘴里暖进去,一直暖到很深的地方。
他没说好吃,就是吃,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半碗,把碗放下,林潮生看着他,问:"够吗?"
"够了。"立夏道,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好吃。"
就这两个字,说完,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林潮生也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下眼睛,没有大笑,就是那种,很轻的,很真实的,忍不住的高兴。
立夏看见那个表情,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的夜,北京的灯,很多,很亮,远的,近的,各自亮着,把这座城市的夜照得,没有那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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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立夏走的时候,林潮生送他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叫了车,上去,车开走,消失在路口。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他没有缩脖子,就站着,让风吹着。
他想起立夏说那句"好吃"的时候,那个样子,低着头,说完了,自己也有点意外,像是说漏了什么,但又没有收回去。
他想,陈立夏这个人,把什么都压着,但偶尔,会漏出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去,进了楼,电梯上去,进屋,把灯关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等到了。
真的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