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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台灯 去立夏出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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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立夏出租屋这件事,是立夏自己提的。
那天周六,两个人在林潮生家待了一个下午,林潮生在书房处理工作,立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道:"你要不要来我那边看看。"
林潮生从书房探出头,问:"现在?"
"你忙完再说。"立夏道,重新低头看书。
林潮生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走出来,在立夏对面坐下,道:"忙完了,走吧。"
立夏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夕阳把云底烧成橘红色,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道:"行。"
两个人出门,坐地铁,换了两次线,出站,走进那条胡同,胡同里的石板路凸凹不平,路灯有一盏坏了,那一段黑的,林潮生跟着立夏走,也不用手机照,就是跟着,立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
进楼道,楼道灯的感应有点迟钝,进去了好几步才亮,灯一亮,林潮生把楼道扫了一眼,墙皮有点旧,扶手那里有道裂缝,用胶带缠过,但胶带也翘起来了,立夏不看这些,直接往上走,脚步很熟,林潮生跟在后面,上了三层,立夏在最里面那扇门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灯打开。
林潮生跟着进去。
屋子确实小,一眼就看完了,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电脑,书摞在旁边,摞得很整齐,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绿的,长得不错,暖气在墙角嗡着,但屋子里还是有点凉,不是很冷,就是不够热。
林潮生站在门口,把这个地方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立夏把外套挂好,道:"小,你别嫌。"
"没有,"林潮生道,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视线在书桌那里停了一下,道,"台灯坏了?"
立夏看了眼桌上那盏灯,道:"坏了一阵了,凑合用手机。"
"什么毛病?"
"不知道,按了没反应。"
林潮生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台灯拿起来看了看,道:"有没有螺丝刀?"
立夏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把小螺丝刀,递过去,林潮生接过来,把台灯翻过来,开始拆,立夏在旁边站着,看着他拆,那双手很稳,不毛躁,把螺丝一颗一颗地取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你会修?"立夏问。
"试试,"林潮生道,眼睛没抬,"小时候家里电器坏了都是自己弄,我妈不让叫人,说叫人浪费钱。"
立夏想了一下,道:"你家不是——"
"有钱也不能浪费,"林潮生道,嘴角动了一下,"我妈说的。"
立夏没再问,就看着他,林潮生把灯拆开,找到里面一根松了的线,重新接好,把螺丝装回去,拧紧,把灯放回桌上,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把桌面照了一圈,也把旁边立夏的侧脸照亮了,林潮生抬起头,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看清了——
立夏侧过脸,眼睛盯着台灯,那双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安静的,不声张,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不会发现,鼻梁不高不低,嘴抿着,薄的,轮廓说不上多深,就是那种干净的样子,不张扬,不打眼,站在人群里你不一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但你要是注意到了,就会一直看。
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安静的轮廓照得很柔,他没察觉林潮生在看他,就是盯着那盏灯,嘴角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潮生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林潮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把螺丝刀放回桌上,道:"好了。"
"嗯,"立夏道,把台灯的位置调了调,"谢了。"
"下次坏了早说,"林潮生道,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机照着有什么用,伤眼睛。"
立夏没有回答这句话,去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把一杯放在林潮生旁边,自己端着,坐到床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屋子里暖气嗡着,台灯亮着,窗外胡同里偶尔有猫叫,叫了一声,停了,静下去。
林潮生端起茶,喝了口,把屋子又看了一圈,视线在窗台上的绿萝那里停了一下,问:"养了多久了?"
"两年,"立夏道,"刚来北京的时候买的,五块钱一盆,觉得屋子里得有点活的东西。"
林潮生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很绿,长得旺,道:"养得好。"
"皮实,"立夏道,"不用怎么管,浇浇水就行,这种东西,随便活。"
林潮生没有接话,就"嗯"了一声,重新喝茶,立夏低着头,端着杯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台灯把那块小小的地方照得很暖,暖气慢慢把屋子烘起来,不再那么凉了,就是暖,小的,实实在在的暖。
过了一会儿,林潮生开口,声音很低,道:"立夏,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
不是问句,就是说,就是陈述。
立夏"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台灯坏了也是一个人凑合着,"林潮生继续道,声音还是很低,"你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吧。"
立夏抬起头,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立夏把视线移开,道:"说了有什么用,让他们担心。"
"那你一个人担心。"
"习惯了,"立夏道,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不是诉苦,"这没什么,大家都这样,在北京一个人租房的,多了去了。"
林潮生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辛苦了,就是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在立夏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坐着,挨着,立夏也没动,就让他挨着。
屋子里安静,台灯亮着,那圈暖黄的光把桌面照着,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深一浅,挨在一起,不动。
立夏端着茶,喝了口,道:"暖气不够热这事,你就别说了,我知道。"
"我没说。"林潮生道。
"你想说。"
"我没有,"林潮生道,顿了顿,"我就是想着,冬天你一个人在这里,暖气不够热,楼上还吵架。"
"不是每天吵,"立夏道,"隔三差五。"
"隔三差五也吵,"林潮生道,"吵起来很响吗?"
"还行,隔着楼板,就是个动静,"立夏道,"听多了就当背景音了。"
林潮生沉默了一下,道:"以后不想听了就来我那边住。"
立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林潮生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是承诺,就是说了,但说出来的分量,立夏感觉到了,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就是放着。
"喝茶,"他道,把话题压下去,"凉了。"
林潮生"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喝了口,也不追那句话,就让它在那里,说了,放着,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台灯亮着,暖气嗡着,窗外的胡同静下来了,偶尔有风,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冷吹动,但屋子里是暖的,小的,但是暖的。
立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沉在底部,水是清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道:"林潮生。"
"嗯。"
"谢谢你修灯。"
林潮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立夏没有回头,但感觉到了,然后听见他道:"以后坏什么,说一声。"
立夏没有回答,低头喝茶,把那句话压在嘴里,压了压,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就是喝茶,就是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台灯亮着,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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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走的时候将近十点,立夏送他下楼,出了楼道,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下,风不大,头顶有几颗星,北京难得看见,就那么几颗,淡的,但在。
林潮生看了眼那几颗星,然后低头,看着立夏,那盏路灯把他侧脸照得很亮,林潮生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嘴唇贴着,很轻,很快,然后抬起来,道:"回去吧,冷。"
立夏站在原地,额头上那点温度还在,他没动,看着林潮生往外走,走了几步,林潮生回头,看见他还站着,道:"进去。"
"嗯。"立夏应,转身,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台灯还亮着,他没关,就让它亮着,坐到桌边,把手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台灯把桌面照出来的那圈暖黄,看了很久。
他想,这盏灯坏了多久来着,三个月?四个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就是坏了,就用手机凑合,一直凑合着,今晚来了个人,二十分钟,修好了。
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想起那句"以后坏什么,说一声"。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暖黄的灯光里,没有人看见。
就他自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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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潮生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门,把今晚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那个小屋子,那盆绿萝,那盏坏了很久的台灯,还有立夏说"习惯了"时候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就是陈述,就是这两年他一个人过的方式。
林潮生想,这个人,把什么都自己扛着,扛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不觉得重了。
他拿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在那一行"等到了"下面,加了一句:
"台灯修好了。以后不让他一个人扛。"
然后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门,闭上眼睛。
列车在地下向前跑,他站着,随着车晃,一下一下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很稳,很实,像是一件事落了地,就这么落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