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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转账 那段时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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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是立夏过得最松动的一段时间。
不是说什么都解决了,家里的事还是那些事,母亲的药还是要吃,父亲的腿还是不好,每个月的钱还是要打回去,这些一件都没少,就是在这些事情的间隙里,多了一些东西,细小的,不占地方,但是在。
比如林潮生有时候下班会带他去吃东西,不是什么正经馆子,就是路边摊,烤冷面,糖炒栗子,或者就是便利店的关东煮,两个人站在外面吃,不说什么,吃完各回各的;比如周末偶尔在林潮生家,立夏看书,林潮生处理工作,两个人各干各的,屋子里安静,但不空;比如林潮生记住了他喝茶不放糖,记住了他不吃香菜,记住了他睡前要关掉所有的灯才睡得着,这些小事,林潮生从来不说,就是记住了,就是做了,立夏发现了,也不说,就是知道。
赵晗后来问他,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是补了什么。
立夏说没补什么。
赵晗说那是睡好了?
立夏说差不多。
赵晗端着咖啡,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三秒,把头转回去,道:"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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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月底。
立夏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银行,把这个月剩下的钱盘了一遍,工资那部分该打回去的打回去了,剩下的,他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笔转了过去。
不是大数目,就是他这个月吃饭省了一些,林潮生那边吃了不少,自己花得少,攒了点,就顺手转过去了,也没跟家里说什么,就是转了,家里收到了会知道的。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把灯关掉,准备睡。
林潮生那边没有动静,两个人白天在公司见了,晚上各回各的,就是普通的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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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潮生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早上,立夏在上班路上,掏出来看——
"昨晚你转账了。"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手机握在手里,地铁里人声嘈杂,他把周围的声音隔出去,就盯着这几个字,想了一下,回:
"你怎么知道。"
"你转账的时候我们在通话,我听见提示音了。"
立夏想了一下,前一天晚上林潮生打过来,说了几句工作的事,挂之前他顺手转的那笔钱,提示音确实响了,他没在意,没想到林潮生听见了。
他回:"正常转账,没事。"
林潮生没有立刻回,立夏把手机收进口袋,地铁进站,他跟着人流上去,找了个位置站定,扶上拉环,手机过了一会儿才震——
"你这个月工资那部分月初就打回去了,昨晚这笔是另外攒的。"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动了一下,回:"你记得那么清楚。"
"嗯。"
就这一个字,立夏把手机收起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出了地铁,走进公司,上楼,到工位,把包放下,坐下,打开电脑。
林潮生又发来一条:
"立夏,我想跟你说件事,你下班有时间吗。"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知道他要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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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两个人在公司门口碰面,林潮生没有提议去哪,就是往外走,立夏跟着,两个人走了一段,到了附近的小公园,这个时候天黑了,公园里人不多,路灯把小路照着,偶尔有人遛狗,狗绳拉得长,那头狗往草丛里钻,被拽回来,又钻。
林潮生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立夏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没有挨着,就是坐着,前面是一片草坪,草还没有全绿,就是那种刚要绿的样子,星星点点的,嫩的。
林潮生开口,道:"立夏,我想帮你分担一点家里的事。"
立夏没有说话,等着。
"不是说让你欠我什么,"林潮生道,语气很平,"就是,你一个人撑着,我看着难受,我这边情况你知道,不是拿不出来——"
"不用。"立夏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林潮生停了一下,道:"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完也不用,"立夏道,转过头,看着林潮生,眼神很平,不是生气,就是那种决定了就不会变的平,"这是我家里的事,我自己的事,不要你掺进来。"
"我掺进来,"林潮生道,也看着他,"是因为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立夏沉默了一下,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的草坪,道:"正是因为这样,才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立夏道。
林潮生没有立刻说话,公园里一阵风过来,把草坪上的嫩草吹得伏下去,又起来,立夏看着那些草,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放开。
"立夏,"林潮生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立夏道,"就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立夏转过来,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路灯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了一半。立夏看着林潮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在逼他,就是真的在问,真的想知道,但立夏知道,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就变了味,就变成另一回事了。
他家里欠了钱,他每个月打钱回去,这是他的事,是他一个人的事,从来都是,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包括林潮生,尤其是林潮生。
他不能拿林潮生的钱,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拿了,那个重量就变了,变成另一种他不知道怎么放的重量,压在身上,比现在还难受。
"就是不合适,"他道,把那些理由都压下去,只留这一句,"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林潮生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道:"立夏——"
"林潮生,"立夏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带了点什么,不是凶,就是那种,你再说我就要站起来走了的意思,"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尊重我这个。"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公园,就是两个人之间那点空气安静了,林潮生盯着他,立夏对着他,谁都没动,远处那条狗又钻进草丛,被主人拽回来,叫了两声,走廊里,不是走廊,公园里的路灯把草坪照着,嫩绿的,安静的。
林潮生最后道:"好。"
就这一个字,接受了,收回去了,但立夏能感觉到,他没有真的放下,就是暂时不说了,那件事还在他那里,压着,等着。
两个人在公园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冷战,就是各自压着各自的东西,压着,坐着,风来了,又走了。
立夏站起来,道:"我走了。"
"嗯。"林潮生应,没有起来送他,就坐着。
立夏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林潮生坐在那张长椅上,路灯把他照得很清楚——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子立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是直的,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很干净,那种三十出头的男人才有的沉,不是少年气,是那种经过了一些事之后留下来的稳,他没有看立夏,就是看着前方,但那个侧脸,立夏看了一眼,移开,重新看。
就那么看了两秒,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林潮生没有叫他。
他走出公园,走进夜里,走了一段,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走,走进地铁站,下台阶,刷卡,等车。
他知道林潮生没有真的放下那件事。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清楚为什么不能要。
但有些东西,说清楚了也没用,就是不能,就是这样,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扛习惯了,这个习惯,不是一句"我帮你"就能卸下来的。
列车进站,他上去,站在车厢里,扶上拉环,闭上眼睛。
那个侧脸还在他脑子里,灯光里的,沉的,稳的,没有看他,就是坐着,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压下去,让它沉进去。
他想,今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好好说再见。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人,各自的脸,各自的方向,他在他们中间,一站一站地往前,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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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风把草坪上的草吹得伏下去,起来,再伏下去,他看着那些草,把立夏说的那句"尊重我这个"在心里放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立夏为什么不要。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立夏这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归在自己名下,那是他的债,他的家,他的事,别人碰了,他不知道怎么放,所以宁可自己扛着。
他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难受。
难受的不是立夏拒绝他,是那个画面——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这个月省下来的钱,悄悄转过去,不跟任何人说,台灯坏了四个月凑合着用,暖气不够热就多穿一件,楼上吵架就当背景音。
这个人,把自己过得那么节省,节省到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林潮生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往公园外走,夜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下,他没管,就走着。
他想,这件事,急不得。
但他不会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