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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是我的人 那是个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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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周六下午。
立夏在林潮生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自己的电脑搬过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在写一个接口文档,林潮生坐在书桌前,处理他自己的事,两个人各干各的,书房里安静,偶尔有键盘声,交替着响,不打扰,就是各自的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
林潮生的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很多,立夏来过几次,每次都想细看,但每次都没有认真看,今天闲着,趁林潮生低头的时候,把书架从头扫了一遍,经济类的,历史类的,几本潮汕文化的地方志,最下面一格有本书脊磨损得很厉害,应该翻了很多遍,他想看是什么,但角度不对,看不清。
他重新看回电脑屏幕,继续写文档。
写了一段,林潮生那边的键盘声停了,然后听见他开口,道:"立夏,你们济宁话,你好怎么说?"
立夏头也没抬,道:"咋了。"
林潮生沉默了一秒,道:"什么?"
"就是你好,"立夏回,"济宁话,你好就是咋了,不是问出什么事了,就是打招呼。"
"咋了,"林潮生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调不对,拐了个奇怪的弯,问,"这样?"
立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差不多,声调再平一点。"
林潮生又念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带着股潮汕腔,立夏看着他,道:"你念中文都带口音的?"
"我普通话很标准,"林潮生道,一本正经,"就是方言学起来有点难。"
"你学济宁话干什么。"
"想学,"林潮生道,很理所当然,"你老家的话,我想会两句。"
立夏盯着他,把这句话嚼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头,重新看文档,道:"你还想学什么,我教你。"
"就先学这个,"林潮生道,"其他的慢慢来。"
两个人重新安静,各干各的,过了一会儿,立夏听见林潮生那边在低声嘀咕,声音很小,他侧耳听了一下,发现是在练"咋了",一遍一遍地,每次声调都不太一样,有一次念成了四声,听起来很奇怪,立夏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低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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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立夏把文档写完,保存,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脖子有点酸,他转了转,林潮生那边也刚好停下来,转过椅子,看着他,道:"写完了?"
"嗯,"立夏道,把电脑合上,"你呢?"
"差不多,"林潮生道,"等一下吃什么?"
"你决定。"
"煮粥?"
"行。"
林潮生站起来,往厨房走,立夏跟着出了书房,在吧台边坐下,看着林潮生去冰箱里取东西,把砂锅端出来,开始备料,那些动作已经很熟了,每次来都是这样,立夏看着,觉得这件事,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的,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林潮生把虾洗好,放在旁边,回头,看见立夏在看他,问:"看什么?"
"没什么,"立夏道,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外面的天阴着,不是那种压着的阴,就是云厚了,把阳光挡住了,但还是亮的,"快下雨了。"
"没事,"林潮生道,"下雨就下,你今晚不用赶回去。"
立夏没有回答这句话,看着窗外的天,那层云慢慢移着,厚的,灰白的,把整个下午压得有点沉,但屋子里暖气开着,厨房里林潮生已经开始煮粥了,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来,还有虾和米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飘进客厅,立夏闻着,把那句"不用赶回去"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压,就是放着。
"林潮生,"他开口。
"嗯。"
"你学那个干什么,真的。"
林潮生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把火调小,道:"就是学,你说了多少次济宁的事,微山湖,孔庙,你外婆做的手擀面,我去不了,但我能学两句你们那边的话,也算是离那个地方近了一点。"
立夏听着,没有说话,林潮生继续道:"而且,"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你在北京这么多年,普通话说得好好的,没什么口音了,但你听那个播客的时候,声音就不一样,你知道吗?"
"哪里不一样。"立夏问。
"松,"林潮生道,"就是,整个人松下来了,那种。"
立夏把这个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吧台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他用手指描了一道,描到头,停住。
锅里的粥咕嘟着,香气越来越浓,林潮生把勺子拿出来,搅了一下,放回去,盖上盖子,转过来,靠着灶台,看着立夏,道:"你教我一句。"
"什么?"
"你好怎么说?"林潮生问。
"你好,"立夏道,"就是你好,济宁话跟普通话差不多,就是声调不一样,语气不一样。"
"那常用的口语呢,"林潮生道,"那种你们平时说话会用的。"
立夏想了一下,道:"俺。"
"什么?"
"我,"立夏道,"济宁话说我,有时候说俺,不是每次都用,就是随口说出来的那种,比如俺去,俺来,俺知道了。"
林潮生把这个字念了一遍,道:"俺。"声调不对,拐了个奇怪的弯。
立夏道:"第二声,往上走,别往下压。"
林潮生又念了一遍,好了一点,但还是带着股潮汕腔,立夏听了一下,道:"差不多了。"
"还有呢?"林潮生问。
"还有中,"立夏道,"行、可以、没问题,都可以说中,答应人的时候说中,不答应说不中。"
"中,"林潮生跟着念,这次声调对了,他朝立夏点了下头,"这个好,记住了。"
"记住了有什么用,"立夏道,"你又不去济宁。"
"早晚的事,"林潮生道,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不是承诺,就是说了,就是这样,"你家在那里,我去是早晚的事。"
立夏看着他,那句话落下来,很平,但分量不轻,他把那个重量在心里接了一下,没有接稳,就是接了,放在那里,没有说什么,低头,重新看那道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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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煮好了,两个人吃饭,窗外果然下雨了,不大,就是那种细的、密的雨,把窗玻璃打得噼啪响,林潮生把窗帘拉了一半,把那个声音挡了一些,屋子里更暖了,粥是热的,虾是鲜的,立夏吃了一碗,林潮生给他盛了第二碗,他没有拒绝,端过来,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潮生忽然开口,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话——
声调全是错的,字和字之间停顿的位置也不对,像是硬把几个音节拼在一起,立夏愣了一下,没听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林潮生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慢了一点——
"你……是……俺的人。"
立夏拿着勺子,就那么停在空中,愣了两秒,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听出来了,是济宁话,"俺"是我,"的"在那边有时候说成轻声,连起来就是——你是我的人。
就是这句话,被林潮生用一口跑调的、平翘舌不分的、声调七扭八歪的济宁话说出来,说得那么认真,那么一本正经,像是准备了很久,憋了很久,就是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立夏盯着他,林潮生对着他,等他的反应,表情是那种,我说了,我知道说得不对,但我说了,你来评分的表情。
然后立夏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不是那种压着的、小的、藏着的,是真的,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里,漫出来,就那么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是真的,是林潮生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出这样的声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肘里,肩膀抖着,林潮生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道:"我哪里说错了?"
立夏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不是要哭,就是笑出来了有时候会这样,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道:"声调全错了。"
"哪里错了?"
"就是,"立夏想了想,道,"'俺'那个字,你说成了第三声,应该是第二声,而且'的'不是那样的,是很轻的,要带出来,不能单独停在那里。"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是'那个字念得太重了,应该是平的,不是往下压的。"
林潮生把这些记下来,道:"那我再说一遍。"
"别,"立夏道,嘴角还是往上的,压不下去,"先吃饭。"
"吃完再说,"林潮生道,端起碗,低头,继续吃,一本正经的,像是刚才那件事对他来说就是个正经事,要做好的,不对就改,就这样。
立夏看着他,那点笑又漫上来,他低头,把脸对着粥,让那个笑在碗口的热气里散掉,散了一半,散不完,就那么剩着,他端起碗,继续吃,肩膀还是有点抖,就那么抖着,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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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林潮生洗碗,立夏坐在沙发上等,外面雨还在下,把窗玻璃打得很轻,噼啪的,林潮生把碗洗完,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在立夏旁边坐下,道:"现在教我。"
"教什么。"
"那句话,"林潮生道,"说对了。"
立夏侧过头,看着他,林潮生对着他,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定了要做好一件事的认真,立夏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跟着我说。"
"嗯。"
"你。"
"你。"林潮生跟着。
"是。"立夏道,"平的,不往下压。"
"是。"林潮生道,这次平了。
"俺的——"立夏道,"俺是第二声,往上走,的是轻声,带出来,不停顿。"
"俺的——"林潮生跟着,比刚才好了一点,还是有点口音,但那个调对了。
"人。"
"人。"
"连起来,"立夏道,"你是俺的人。"
林潮生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是俺的人。"
还是有口音,声调在"俺"那里拐了个不太标准的弯,但比刚才强了很多,意思是清楚的,字是对的,那个劲儿是对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从林潮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那点潮汕底子,但是说出来了,说给立夏听了。
立夏听完,没有笑这次,就是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窗外的雨下着,屋子里暖气嗡着,这两个人,一个学了很久的人,一个被学了很久的人,就在这里,就这样。
立夏低下头,道:"还行。"
"还行,"林潮生重复了一遍,道,"你这个'还行'的标准,我现在摸得清了。"
"什么标准。"
"就是好,"林潮生道,"但你不说好。"
立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是"嗯"了一声,靠着沙发背,把头偏向一边,窗外的雨下着,那种细的,密的,把整个下午打得湿漉漉的,但屋子里是干的,是暖的,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也够的那种。
林潮生把手放过来,搭在他手背上,立夏没动,就让他搭着,手背上那点温度,实实在在的,暖的。
外面的雨,就让它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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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立夏没有回去,就睡在林潮生那里,林潮生把被子给他,两个人靠着,外面的雨还没停,打在窗玻璃上,很轻,很远。
快睡着的时候,立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黑暗听的:
"你那句话,说得比我想的好。"
林潮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立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听见他道:
"下次去济宁,我要当场说给你家里人听。"
立夏没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但他嘴角,在黑暗里,往上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就他自己,感觉到了。